1482期 第1381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15-06-12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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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里的街道
新闻作者:■ 安 黎


    暮色里的街道,像幻梦一样凄迷芜杂。缤纷的霓虹灯,仿佛站街女勾魂的媚眼,一眨一闪的,暧昧而意味深长。相比之下,朴实的路灯却显得那么地卑微,耷拉着头,一副害羞的模样,隐躲于高高举起的枝叶中间。地面上的光影斑斑驳驳,来往的脚步异常凌乱,脚的方向,是人前行的方向,但并不一定是心的方向。
    作为一个行路者,我常常淹没于人的漩涡,恍若一滴水被卷进洪流里去,自己丢失了自己,自己找不见自己。原本平整的人行道,比下水道还要淤塞,很容易让人滋生出“蜀道难”的慨叹!人行道的功能原本非常简单,就是专供行人行走的,但事实却是,它像乱伦的荡妇,早已不专属夫君享用。等客的三轮车和摩托车,列队把守着每一个十字路口,密密匝匝的,连一条细肠般的窄缝都不肯预留。城管下班了,小贩上班了。在这个猫鼠游戏轮番上演的老剧情里,暮色里的主角,也就是各等小贩,急急慌慌地粉墨登场,他们宛若从地缝里忽然间钻出来的杂草,齐蓬蓬地覆盖了整个路面。那些卖包子的,卖米线的,卖炸糕的,卖烤红薯的,卖炒面的,卖烧烤的,卖麻辣烫的,卖砂锅的,卖橘子柑子柚子的等,各自推一辆三轮车,以百米冲刺的姿态,奔向早已虎视眈眈的优越位置,你挤我搡,你喊我嚷,抢占营盘,瓜分地皮,先到先得。三轮车上摆放着微缩版的煤气罐,炊灶上的炒瓢里,不时飘出呛人的油烟,时而浓郁,时而散淡。吃客们缩在三轮车后面,坐在低矮而简易的木桌旁,或孤独一人,或三五成群,或举着铁签啃嚼烤肉,或像吹号角那般对着一瓶啤酒狂饮。
    乞讨者回家了,游走于街巷补纱窗收旧电器的人回家了,在城墙下理发的中老年妇女回家了,在栏杆的夹击处摆着八卦图的算命者回家了,在街角自弹自唱的年轻小伙子回家了……这些操持着不同方言的人,他们回到哪里去了?在漆黑的夜里,哪扇窗户的灯光因守候他们而明亮?白天的人行道属于他们,他们的能耐,体现在与城管的游击战中,总能取得令人刮目相看的战绩。城管并不像传说中的那样凶神恶煞,他们无疑被妖魔化了。头戴大檐帽,不等于脑子就是一顶大檐帽;身穿制服,不等于柔软的心亦僵硬成了一套制服。职业是职业,人性是人性。职业是人扮演的一种角色,不完全与人的本身相契合。虽然城管与小贩在马路上势不两立,但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却是,他们都是来自于同一个母体――皆归属于为“稻粱谋”的褴褛阶层。可爱的城管,似乎对算命者和歌唱者格外开恩,极少动粗驱赶他们。也许,算命者令他们心生余悸,歌唱者令他们心生怜惜――看到弹琴唱歌的乞讨青年,他们是否联想起了自己交不起学费的弟弟,联想起了某位治不起病的亲人?不得而知。能够目睹到的情景是,他们在算命者和歌唱者的周边徘徊,却从不抬起那只粗蛮的右脚,将卦摊或音响一脚踢翻。城管与小贩的较量,究其实质,只是两个饭碗的碰撞,与谁比谁更为高尚无关,与谁比谁更为有理无涉。在吃饭面前,一切冠冕堂皇的大道理都显得那样的苍白无力。驱赶小贩是城管的饭碗,为保住这只饭碗,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卖力地驱赶;霸占住马路惶恐不安地叫卖,多卖一毛是一毛,多卖一块是一块,则是小贩及其家人赖以生存的饭碗,为使这只饭碗不虚空,不干涸,他们辗转迂回,对城管的驱赶进行着殊死抵抗。
    在一个摊点前,我与一位故人相遇。这位十五年前给我家送煤气的中年汉子,而今头发稀疏,面容枯槁。问他何以站在寒风刺骨的马路边,烟熏火燎地卖起了烤鸭子?他的嘴角隐隐地闪出一缕苦笑,简短回答道:为讨生活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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