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3期 第1412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15-09-29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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豳塬、公刘与《诗经》
新闻作者:文 / 郝贵平


    黄土高原沟壑纵横,地势起伏,深沟大壑间是塬坡梁峁。近邻泾河水系的甘肃庆阳地区的董志塬,与董志塬隔泾河相望的陕西长武县的长武塬、彭相塬,继之向东还有彬县的龙高塬、北极塬,旬邑县的职田塬、张洪塬等,这诸多宽展平坦的塬面,塬边锯刺豁口般的深沟大壑,以及塬下河谷或窄或宽的滩野,就是周豳先民曾经择地而居的广域,开辟文明的厚土。
    我生长在长武塬沟壑边沿的村庄,站在村北的沟头,可以远目泾河川道和川道那边甘肃地界的山塬。距村四五里的鸭儿沟台地有一座公刘庙,是对周族先祖、古豳领袖公刘的拜祭之所。东临长武的彬县龙高镇那里有公刘墓,彬县炭店乡和武功县武功镇有周祖后稷的母亲姜墓。我常常吟读《诗经》,感知周豳社会的种种。周豳时代的“豳”是这一带黄土高原的地域称名。“豳”演变为“”,又以“彬”字名县。
    碾子坡遗址位于长武县塬东南方向的黑河河谷台地,黑河流经此地不远,即出亭口镇所在的川道汇入泾河。上世纪80年代前期,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泾渭考古队在这里发现古豳先民大量的生活文化遗存,仅居所房址就有21座。还发现多处烧制陶器的窑址,出土数百件石制、骨制、角制、陶制的砍伐、切削、敲砸、缝缀,以及田耕、渔猎、剔骨脱肉、剥离兽皮等生产工具、生活用具和日用器皿。令人油然感叹华夏农耕从那个时代艰难走来,漫漫岁月浸润着一代代承继者智慧的求索和不息的劳作。
    《诗经》的《豳风・七月》描述豳地种植麦黍谷糜、麻葵苇韭、桑椿枣李,蚕纺畜养、制革酿酒、修墙搓绳等生产生活,反映的季节特征、兽鸟虫草等四季氛围,与今日极为相似。几十年间,我在古豳之地的长武塬生活,也远足泾河流域曾经是古豳地域的其他塬面,以及塬面之间的河川、田畴、乡村,周时豳民粗简的农耕景象叠进我对《诗经》的默默吟咏,回味自豳至今的时令氛围……
    公刘墓在今彬县境内,位于龙高镇土陵村近旁。我前来仰拜,正是草木葳蕤的初夏时节,伫立远眺,那覆盖着浓绿的陵墓扑进眼帘――陵墓高高地凸现在四周山峦围拢的中心,蓝天白云之下,旷大的地势空间是一处天造地设的盆地,而西高东低的陵墓形若一尾横卧的巨鲸,其头其身其尾都真真切切地显现视野。“笃公刘!匪居匪康。i埸i疆,i积i仓,i裹f粮,于橐于囊……”我在心中默念着《诗经》中的《大雅・公刘》。这是一篇杰出的公刘史颂诗,运用“笃公刘”的反复咏叹,塑造了受人拥戴敬仰的豳国领袖的形象。
    在古豳国的这块中华农耕发源地,我们还能够看到多处后世立建的昭示公刘功德的公刘祠。这些古老方式的民间庙建,意味着珍重纪念、可供祭拜、凝聚广众等多重意义,历代人们视为神圣,香火不断。在接壤甘肃的长武县,距离县城不远的鸭儿沟台地,自唐代就建有公刘至圣行宫,俗称公刘庙。那里出自沟垴山壑的一道溪水,从山嘴的行宫下流过,又汇聚多处泉流,几十里溅溅奔涌,出沟汇入泾河。鸭儿沟是那道分割了半个长武塬与全部彭相塬的深沟大壑的沟名,而行宫上方的塬边自古就有人居,村名叫作马坊村。
    我在长武县采访的时候,县博物馆有位专家对《诗经》很有研究。一次他去看望老姑,老姑热情地说:“今年糜子收成好,我给你做ff吃。”ff是啥?他一时有些发懵。等到ff端上饭桌,他才明白,原来是上面捏成尖顶,下面有个空窝的糜子面做的甜味馍馍,他想起《诗经》中有“i裹f粮,于橐于囊”二句,就做了深入的考察研究。得出的结论是:“ff”一名至今存在于泾河流域一些农村群众的口说中,而糜子的种植遍及陕甘两省的泾河流域,与《诗经》所说f粮的产地一致,这种食物的称名,应当源自周豳时代。
    在今天的古豳大地,广泛存在于老百姓口头上的、远地的人们不大听得懂的方言土语,竟与《诗经》中的字词语意有那么多的相仿――《豳风・七月》有“四月秀@,五月鸣蜩”,“@”即草名,今天黄土山塬上的农民,把捆草的草绳叫“草@”,把白蒿搓成的熏赶蚊虫的草绳叫“火@”,把捆绑麦子的麦秆拧成的麦秆带叫做“麦@子”;《周颂・载芟》有“千耦其耘,徂隰徂畛”,“畛”即洼地高处或田畔小路,今天黄土塬农村把一块田地称作“一畛子地”,也把长长的田块从这头到那头称为“一畛子”;《小雅・宾之初宴》有“由醉之言,俾出童l(gǔ)”,“l”是长角的公羊,与“羝”字通用,所以,今庆城、宁县、长武、彬县、旬邑一带把公羊称“羝羊”,把公牛称“羝牛”;还有那个与“吃”字近义的“A”(die)字,泾河流域陕甘两省的县份,甚至关中各县和西安、咸阳城里的人们,都是常挂口头的字音:“A”意同“吃”,但比“吃”多了一种畅酣、豪放、轻松、快乐、粗鲁之类的含义。这个“A”字,最早出现在《卫风・氓》“兄弟不知,A其笑矣”,本指“笑的样子”,传说因为由“口”“至”组合而成,人们又赋以“吃”字的意味,读之为“di”……那位专家调查、归整的现今与《诗经》语词可以对应的农村方言和民谣,竟有二三百条之多。
    如今黄土山塬农村的土语乡音,与古豳时代的许多口头语言,如若《诗经》中的书面字词,大致有一定的传承接续。我在这样的方言氛围中长大,语言氛围中的音韵味道,渗透在我的骨血细胞。在我的体验中,它与黄土山塬的质朴与醇厚,也与我的生命与成长是融为一体的。
    我看到泾河岸畔的彬县建造了取意于《诗经》的文化风情园,有后稷教稼、公刘建豳、古公迁岐等文化浮雕墙,从姜、后稷到古公父的人物雕柱,有十二位周豳领袖的形象。在高速公路一侧,还有一尊雄伟的花岗石公刘雕像,仿若高塔,巍然峻立:公刘头扎束带,目视远方,左手拄铲,右臂高举,引领族人奋力劳作的形象威武刚毅,气象苍然。这当是今人在新时代的前行步伐中,追古思根的一重情思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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