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前12月份,听闻贵棠正携家带口走在进京的路上,说去中国农业大学领个奖,关于航运的。刚好在北京休年假的我也赶到农业大学见证了这场盛会。这是中国人民大学乡村建设中心、中国农业大学人文与发展学院等6家学术机构共同发起的“寻找新乡贤――2015爱故乡年度人物”征集评选公益活动。来自全国19个省市自治区的38位代表入围候选,评选出10位“爱故乡十大年度人物”和5位“爱故乡特殊贡献人物”。旬阳县交通运输局的刘贵棠成为陕西省唯一获此殊荣的人物。三十年来,他踏遍三千里汉江沿岸,遍访老船员,收集整理航运文化史料与实物,并促成建设汉江航运博物馆的事迹,打动了所有评委,入选2015年度十大人物。
不平凡的母亲河
刘贵棠自小长在旬阳县,他工作与生活的环境与汉江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旧时陆路交通不发达,特别是在秦岭山区,汉江不仅是交通运输的黄金通道,这条大江冲击出的通道至今是秦岭山区的重要交通线,襄渝铁路与十天高速以及新旧两条316国道线沿江而行,完成着接替航运的使命。这样的地理位置使旬阳成为一个特殊的地方,安康地区最早的电报局诞生在这里,最早的航运公司在这里成立……旧时,旬阳是汉江上一个帆樯林立的繁华码头。
一生完成一件事
过年前一个阴沉寒冷的下午,穿过熙熙攘攘置办年货的人群,贵棠打开航运博物馆办公室,点亮一只电炉子,就着微弱的光与热,第一回正式地跟我谈起他的生平经历。尽管此前,为调查汉江航运文化遗存,我们曾一起奔波在三千里汉江沿线。
“我1964年出生,52岁,旬阳神河人,从小在河边看着船舶长大。我爱看报纸、看书,喜欢吹口琴,特别是收藏,上高中就开始收藏成绩单、粮票、邮票,在旬阳县还得过集邮展的奖,当选过县集邮协会副秘书长。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正是航运复兴的时候,那时,国家搞建设、发展经济需要交通,在秦岭山区修路的资金和技术有限,疏通航道、复兴航运成为经济发展迫切的需要。1985年,我在轮驳船队当上船工,从安康到汉口,十多年,跟着船跑过不少地方。船上师傅见我瘦弱,戴个眼镜又斯文,就让做做饭、上码头采购些东西。这样我有了清闲时间,开始琢磨着写稿子、照相。大姐给我找摄影老师,母亲给我买了第一台照相机,老红梅牌的,用它我拍下了汉江八十年代到上世纪末的珍贵影像。我开始在报头报尾发表稿件和照片,一发不可收拾。除了旬阳安康的地方报、交通行业报,甚至在邮局、银行、民政、电力等社会各行各业搞起宣传,只要是跟航运有关的,跟旬阳有关的,都会去报道。为啥涉猎这么广?如果把照相机比做一口锅,不能天天只做面条吃,也要炸个油饼、炒个菜,对不对?我用跑步般的速度把旬阳的方方面面记录下来。大量照片记录了旬阳县辖区28个乡镇300多个自然村的政治、经济、文化、风土民情的遗存、变迁,最多时,有一年发稿竟达到400篇,到现在都让单位领导很惊奇。2006年元旦,遇到邓良、李秀桦,对我很重要。他们是襄阳民间文化‘拾穗者团队’创建人,调查汉江船帮会馆。当他们来蜀河考查会馆时,我们当然一见如故。他们给我出主意:做一件有价值的事,可以流传给社会和后人。这些年,我一直有意无意地收集航运老物件,何不去探寻这些老物件背后的故事,把往事记录下来?就这样,我在40岁的时候找到人生方向,我想把全部精力和时间用在筹建汉江航运博物馆上。”
十年磨一剑
十年很漫长,而对无所作为的人来说,是一晃而过,恍若一梦。不去干点事情,它也这样度过了。如果用十年的时间踏踏实实去做一件事,一定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这十年,贵棠不敢懈怠,每一个周末、节假日,他就拎个简陋的手提袋,满满地装着一堆背面还能用的打印纸,行走在蜀河、关口、棕溪、构元等沿江小镇中,寻找饱经风霜的老船工,记录他们的口述故事。贵棠掏出一沓纸张,随便翻出几页给我看,惋惜地说:“这个老船工去年离世的,要不是记录下来,这么好的故事也会跟着他灰飞烟灭。再看这个,10月份刚刚去世,上次去采访,没说几句,他家来了客,我们知趣地离开了,不想,再见他时已病重,现在人已故去,成为永远的遗憾。我的采访就是跑着步追赶他们。再过十年,亲眼见证航运历史的人,找都找不到了!”每次说到这个严峻问题,他总是表情沉重,不容置疑。贵棠为每位所采访的老船工建立了一份档案,这些年积累的档案已达到100多份。收集文物、旅行采访都要花钱,对于妻子下岗多年、女儿正上高中的家庭来说可不是小数目。好在妻子朱新月和女儿刘芮琳,对他全力支持。每次出门前,妻子都煮上一袋鸡蛋,灌满一竹筒甜竿酒,成了贵棠必不可少的力量源泉。他暗下决心,博物馆这事不管咋的都得办成!
汉江流域七十八个市县,旬阳县只是汉江中上游一个不起眼的小县城,如何能够承载三千里汉江的丰富与厚重,筹建汉江航运博物馆的想法逼着贵棠走出旬阳县。沿汉江流域市县的航运局、文化馆、档案馆、资料室成为他千方百计想要进入的地方。然而,对一个基层小职员来说,走出去是一个艰难的过程,身份局限着他的地域,工作局限着他的时间。安康作协主席张虹说:“刘贵棠,你在干着一件你想干而干不成的事情,因为你的环境。”初次听到这个理想的人大多摇摇头,觉得是痴人说梦。旬阳县文联主席吴建华鼓励他:“要丰富自己的文化,多发稿子拍好照片,有了影响力才能走向另一个环境。”然而,贵棠的执著打动了所有人,一边摇着头,一边都会推他一把。张虹在《安康文学》发表了贵棠的照片,又给旬阳县分管文化的领导协调,为他松绑创造条件。到2010年,贵棠大量发稿、收集文史资料,得到时任县常务副县长陈德智的重视,研究决定将贵棠从县运输公司调到县海事局,担任海事执法员,同时从事航运宣传。时任旬阳县人事劳动局长曾炜对贵棠有个要求:“你去了要办三件事:出旬阳水运方面的书;办个航运博物馆;再出一部旬阳航运史。”到现在,头两件事已经办成。前任常务副县长陈德智则做出更为实质性的一步,将县粮食局的旧办公楼划给了航运博物馆。2012年3月,县交通运输局成立了航博馆筹建办公室,刘贵棠当上了交通局宣传干事,同时负责航博馆的筹建。历任交通运输局局长梁平、熊本奇、任加兵,党委书记杨群显等对航博馆筹建给予支持。自此,航运博物馆走上官方运作的道路。
有了干劲的刘贵棠,近几年分次走访了自宁强到武汉三千里汉江全程,对船帮会馆遗存、船工文史资料、档案馆资料进行了地毯式的搜索和取经。他坚辞了配给航博馆的车辆,不是做公交赶火车就是搭朋友的车,把博物馆的事当成自己的事来办。他发挥结交朋友的强大能力,用行动和真诚凝聚了汉江沿岸一批志同道合的朋友,援助之手纷纷推动着他走进理想之门。无论是民间的还是官方的,他奇迹般地敲开了一个个陌生的大门。贵棠得到厅史志办主编白宗孝和董邦耀的支持,给予他信息与人脉的多方资源。去年,我负责编辑的陕西交通报月末版在贵棠及其朋友的帮助下,完成了三期“汉江”专刊,展示了汉江航运的历史与现状,试图引起人们对航运文化的关注。应了那句话:当你想做一件事,全世界都在帮助你。十年磨一剑,刘贵棠将那件人人都说不可能的事情做成了。
2015年4月,中国汉江航运博物馆开馆了,馆名由老交通部长钱永昌题写,前交通部部长黄镇东与白宗孝一起揭幕,并在旬阳召开航运文化研讨会,与会人员来自汉江流域的湖北、河南、陕西等地。那一天,汉江如同一条纽带,连接起许许多多热爱航运文化或置身于航运事业中的人们,他们彻夜长谈,交换并发酵着那些深藏心间的理想。
用贵棠自己的话来结束这篇文章吧:“当我送走今天最后一批参观汉江航运博物馆的客人,我拿了相机,背了挂包,去拍摄老城的现状,我的努力不为今天的利益,而是用文化的理念解读我的家乡。人可以挣许多的钱,而历史变迁不可重来。我无法访二战时的士兵,也无法穿越时空证汉唐明清的古道,但航运历史的尾声还在向我们招手,需要我们用摄影记录、用口述史去见证,稚嫩的我们不敢慢待这份责任和担当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