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62期 第1461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16-03-29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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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读,为什么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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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哈罗德・布鲁姆
    译者:黄灿然
    丛书名:名家文学讲坛
    译林出版社
    2011年1月
    【推荐理由】哈罗德・布鲁姆是专业批评家,但他几乎从不在书里加注或卖弄学问;他可以用五百页巨著写二十六位作家(《西方正典》),更可以用七八百页巨著写一位作家(《莎士比亚:人的发明》);他是一位可以大众化的作家,不仅有好几本著作是畅销书,而且有些(例如本书)就是面向大众的;他写古典作家,写现代作家,写当代作家。更重要的,在这一切之上,他还是一位大作家式的批评家,写起批评来可以看似不着边际、权威武断、省略跳跃、大肆铺排甚至戏剧性地夸张。
    我从他的这本《如何读,为什么读》获得丰厚的回报。话说契诃夫是我最喜欢的小说家,但我多年来都仅停留于反复阅读他的后期作品,尤其是人人文库版康斯坦丝・加内特译本《契诃夫选集》。布鲁姆提到契诃夫本人最喜欢的作品,是只有三页的《大学生》,我便找来《大学生》读。我不知道如何形容我的感动,应该说,我的灵魂的提升,我的存在的连根拔起。我的幸福和喜悦,与大学生完全一样。我不仅感到小说中所说的那条链,而且感到文学艺术中那条相同的链,并由此而感到一股受其恩泽的喜悦。后来才发现这篇《大学生》就收录在我常读的那本《契诃夫选集》里。类似的阅读经验相信很多人都有过,例如对自己常常翻阅的某本诗集中某一首诗,长期以来视而不见,等到它收录在某个选本里,或别人在文章里提醒之后,才发现它是那么好。这既是阅读的盲点,也是阅读的成熟的表现:愿意接受别人的提示。布鲁姆显然是这方面的高手。他两次读品钦的《拍卖第四十九批》才读进去,三次读麦卡锡的《血色子午线》才读进去。在他的我行我素背后,是一位智慧而谦逊的读者。 
    这位精湛的读者,在谈到为什么读书时,直指读者的核心,因为那也正是他自己的核心:孤独和自我。阅读即是消减孤独和增强自我。虽然大家都怀着良好愿望,以为阅读有助于服务社群,但布鲁姆认为拯救自己最重要:“除非你变成你自己,否则你又怎会有益于别人呢?”不过他也承认,只要我们通过阅读增强自我,完善自我,我们最终会成为别人的启迪。他不把对别人的启迪视为某种社会功能,因为他非常反对用社会批评或历史批评的角度来解读文学,更别说用政治角度了。也许,他是把启迪别人,视为自我完善的一种“溢出”,而非“灌输”。在他眼里,文学是自我生成的,社会和历史和现实只是这自我生成的饲料,而不是相反。他这个观点,是与阅读增强自我一致的。只有独立于社会和历史的独裁,文学才能真正健康成长,孤独的读者才会真正增强自我。就连作家的自我也被作家自己的写作所增强:“更重要的是作家的作品,是普鲁斯特雄心勃勃的工程对作者本人的生活产生的影响。” 
    作为著名的批评家的布鲁姆,其魅力主要源自作为精湛的读者的布鲁姆。他不少隽语妙言,都源自这位读者。当他说“文学传统选择真正的作家,甚于真正的作家选择文学传统”时,他不是在写格言,而是在归纳他数十年来的阅读经验。当他谈到阅读的本质时,他偶尔流露于笔端的关于人生的感受,常常是惊人的。“我们读书不是因为我们可以认识的人不够多,而是因为友谊是如此脆弱,如此容易缩减或消失,容易受时间、空间、不完美的同情和家庭生活及感情生活种种不如意事情的打击”;“善于阅读是否有助于我们学习如何像塞万提斯模式中的人物那样互相倾听?我斗胆说,要做到像我们倾听一本好书那样倾听别人说话,是不可能的。抒情诗在最强有力的时候,教我们如何跟自己说话,而不是跟别人说话”;“为什么读?因为你仅能够亲密地认识非常少的几个人,也许你从未认识他们。在读了《魔山》之后,你彻底地认识汉斯・卡斯托尔普,而他是非常值得认识的。”这已不是文学批评家笔下的人生感受,而是触及了文学与人生在最深层意义上的关系,或更准确地说,是人生需要文学甚于文学需要人生的写照。不过,这不是一种为艺术而艺术的观点,相反,为艺术而艺术的观点在这里就显得轻薄了。文学作品要达到这种修改人的境界,需要多么漫长的文学传统所累积的人生智慧和作家对智慧的汲取和对人生本身的细微洞察力。修改人不是指改变某个人,而是指人性被修改了,所以布鲁姆才有莎士比亚重新发明人之说。 
    在我看来,最能表现布鲁姆作为精湛的读者和大作家式批评家的风范的,莫过于他讨论狄金森诗歌那部分,尤其是第一段。我未见到哪位批评家如此浓缩地概括狄金森,哪怕是布鲁姆本人在别处谈狄金森或在别处谈其他作家,也未曾达到这样的综合力。他指出狄金森“属于彬彬有礼的传统,却在她众多最强大的诗中打破西方思想和文化的延续性”。在另一段,他又一语点出狄金森诗歌的核心精神:“复活的基督和救世主基督对狄金森没有什么意义;然而基督的受苦却非常接近她,任何战胜受苦的暗示就更加接近了,因为受苦是她主要的模式之一。”这短短几个金句,可以发展成一篇雄文,甚至一部专著。顺便一提,布鲁姆在赞赏一位作家时,往往会很夸张,以引起我们足够的注意;但是,他也常常大智若拙,其深刻性容易被我们忽略。他关于狄金森的评论,我是在最后一次通读并把它们彻底地重新思考一遍之后,才大吃一惊的。
    (节选自黄灿然《大作家式的批评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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