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神总是猝不及防地降临――著名作家陈忠实去了!
在中国现当代作家中,陈忠实先生是我最为敬重的一个。我常常感慨于有幸与陈忠实先生这样的文学大家能够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同一座城市,甚至还有机会拜会他,与他一同开会、参加活动、合影……记得大约1998年夏,《陕西交通报》打算由四开四版扩为对开四版,副刊总编周盼红约我一起去拜见时任中国作协副主席、陕西省作协主席的陈忠实老师,请他为报纸扩版题字。我们两个小青年与陈老师素不相识,也未提前预约,就直接敲响了他位于省作协高桂滋公馆东墙一楼的办公室门。陈老师请我们进去,开门见山地问有啥事,我们就说想请他题字。他随口说:这有啥意思?我们站在他连沙发上都摆满书籍的大办公室,傻乎乎地说有用有用,并讲了些报社策划、丰富版面的话。陈老师回到桌前,找来一本稿纸,翻到背面,问我们写啥?我们说随便。他就用钢笔写下了两行舒展的字迹:“祝《陕西交通报》越办越好”,然后签上了名。我们得到墨宝,就喜滋滋地告辞了。很快,陈老师的题字就刊发在《陕西交通报》扩版后的首期。2003年,我选取陈忠实代表作《白鹿原》作为本科毕业论文的研究对象,经过对著作近半年的深入研读和分析,撰写了5000字的论文《白鹿精灵――长篇小说<白鹿原>之白鹿意象浅析》。此文后来收入我的散文集《旁之边兮》“书海旁白”一辑,我将新书送给了陈老师,并在扉页赞叹道:“《白鹿原》是中国现当代文学一座难以逾越的高峰。”后来,我多次在文学活动中见到陈忠实先生,在《陕西交通报》副刊编发过约来的他的稿件,在会场给他拍过一些特写照片并托人送去,一连多年给他的报箱塞过印有陕西交通发展成就的精美挂历……但由于对他的高山仰止而没有勇气与他再直接交流。
我觉得,喜欢一个作家纪念一个作家最好的方式是买他的书,读他的书。老版《白鹿原》我陆续买了不下6本,读过不下5遍,并做过详细的笔记,几乎读过《白鹿原》之前他创作的所有能找到的中短篇小说。通过横向和纵向的阅读和比对,我内心有一个疑问长期无法释怀:纵观陈忠实的小说创作,长篇小说《白鹿原》为什么如同文曲星降笔品质卓越稳定远超其余?2005年9月7日,陈忠实先生在西安市委礼堂作“陕西当代文学”的讲座,在提问环节,我递上了类似疑问内容的纸条。陈先生看到了这个纸条,却只回答了其他比较好回答的问题,随后把所有的问题纸条装进了口袋。这么多年来,我每每从书架看到《白鹿原》这本注定超越了这个时代、代表着中国这个时代最高文学水准的巨著,都会想起这个不是一句两句能回答,甚至作者也无法提供标准答案的问题。陈忠实先生现在去了,他带走了这个问题唯一可能正确的答案,也可以说他把这个问题又原样抛回给了我们。
或许,陈忠实先生只是把这个答案藏了起来,让我们自己来寻找――如同他经常说的要“寻找自己的句子”,如同他藏在《白鹿原》背后默默地抽着雪茄,而我们却因为读了它而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他会把答案藏在哪里?藏在对柳青先生“60年一个单元”文学创作精神的坚定追随里,藏在对中国现实主义题材创作信念的坚守里,藏在放弃城市浮华生活返回乡村寂寞写作的绝决里,藏在对中国传统儒家文化的批判和继承里,藏在对脚下这片厚土无比的热爱里,藏在对农民千百年来苦难的反刍里,藏在他于浮躁社会如狮吼般“文学依然神圣”的呐喊里,藏在他必须写出垫棺压枕之作含笑而去的决心里,藏在对文学新人的循循善诱和谆谆教导里,藏在“省面蒸馍”的人生等待里,藏在白墙无字的老庄智慧里,藏在他用一生苦心营造的《白鹿原》的字里行间里……
白鹿无言绝尘去,灞水呜咽空自流。唯余依依灞柳青翠地拂着水面,模糊了倒映着白鹿原的天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