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单位今年和一个山区县的小村子结为精准扶贫对象,这里处于浅山丘陵地带,近700户人家,贫富差距显而易见,有年收益几十万的小企业主,更有因各种原因一贫如洗的家庭。和我结对的家庭只有一对年过七旬的老年夫妇,丈夫患有严重的眼疾,走路几乎要人搀扶,妻子也是年迈多病,房子是几十年前的土坯房,窄小的木格窗户隐隐投进一丝光线,又迅速陷入房间深处的幽暗中,所有家当似乎都和这房子有着不相上下的年龄。儿子儿媳早年因一场交通事故双双遇难,留下一个孙子由老两口一手带大。现在孙子25岁,远在福建打工,平常很少联系,每年春节回来一趟。我的第一反应是,老人辛苦养大的孙子应该为改变这个家庭的贫困面貌承担更多的责任。而老人却连连摇头,说孩子在外打工挣钱能养活自己就不错了,他们这样的家庭已经拖累了孩子,到现在连个对象都找不到。
我突然意识到,这些话听来残忍却是现实。这个20出头的年轻人从小就没有机会受到良好家庭和社会教育,即便是在这个小山村里他也属于最底层,家庭的贫困不可能使他拥有广阔的眼界和助他发展提升的人脉,虽然离开这里去往发达城市,他所能从事的很有可能只是最底层的工作,收入可想而知。和千千万万普通打工者一样,职场发展的天花板从他出去的那一刻已经确定,突破和提升的空间极小,很难有能力反哺他的原生家庭。
放眼整个农村,许许多多留守儿童家庭境况虽强于他但依然无法接受良好教育。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孩子留给爷爷奶奶,基本的要求是吃饱穿暖。这些年在中小学合并的大背景下,偏远的乡村甚至保留不了一所小学,更不要提兴趣班、图书馆、博物馆这样的教育资源了,乡村学校从早年私塾开始的乡村文化传承和精神引导的作用被生生切断。很多孩子小学就开始远离家庭住校,勉强完成学业,所谓的素质教育无从谈起。而这种教育不仅表现在初级教育阶段,更贯穿到教育全过程。“超级中学”大多集中于城市,几乎完全垄断该地区的优秀生源和教师,城市学生更容易享用优质教育资源,农村学生处于明显劣势。待到大学招录,且不说当前各省区录取分数的差异,强调素质教育的高考方案更不利于农村考生的胜出。比如说自主招生、特长生、保送生等制度现已成为迈入名校的一个重要途径,而农村考生却因获得课堂之外“补偿教育”机会极其有限,很难从中分一杯羹。普遍来看,农村学生接受的基础教育质量远低于城市学生,在强调分数的竞争中很难取得好成绩,他们更多地进入二本、三本、高职高专之类的学校。北大教育学者研究近30年北大学生出身发现,1978年至1998年,来自农村的北大学子约占三成,上世纪90年代中期比例开始下滑,2000年至今,考上北大的农村子弟只占一成左右。回想恢复高考初期,升学率虽低,但仍旧让寒门子弟心怀憧憬,寒门英杰辈出是那个时代的温暖记忆。近年来,国家的转型发展在继续,但底层个体命运转变却陷入困顿。“寒门难出贵子”成了绕不过去的尴尬,教育资源严重不均衡,农村优质教育资源稀缺,成为贫困阶层固化的根源之一。
提到阶层固化,不得不说说最近的热播剧《欢乐颂》,不知编剧有心还是无意,阶层固化的现实赤裸裸地展现在观众面前。剧中安迪的良好教育背景和华尔街履历无疑让她成为5个女孩中的佼佼者;曲筱绡靠父辈的荫护轻而易举地坐拥物质财富和商业资源,与生俱来的自信和无畏让她敢于闯荡和打拼,处在阶层提升的过程中;而出身小镇、家里麻烦不断的樊胜美和来自小城市底层的邱莹莹,很有可能再奋斗20年也到不了安迪和曲筱绡的阶层。我们从这里可以看到,从基因开始贫富就划出了一道鸿沟,然后从幼儿园、中小学到大学的择校,不仅富裕阶层的孩子可以上尽可能多的学习班、提高班拿到各种各样的钢琴、小提琴、航模、奥数的获奖证书,还能早早博览群书,张嘴就是莎士比亚的台词,见多识广、周游世界、眼界不凡、天生优雅。想想未来安迪和曲筱绡的孩子还是从小被老谭、包亦凡这样的大老板看着长大,他们的人脉也伴随着他们的成长天然生成,一旦成年,他们的眼光早已越过了一时的利益得失,可以为更高大上的目标而奋斗,而普通人则很有可能终其一生为房贷和柴米油盐纠结。
回到文章开头提到的那个家庭,爷爷奶奶虽然贫穷,但村上已为爷爷申请了一级残疾补助,按照现行政策,还有养老金等补贴,加上扶贫帮扶,他们的精神和物质需求都更容易得到满足。反而那个小伙子身处花花绿绿的城市之中,梦想和现实的差距带来无尽的困惑和巨大心理落差,现在他为找不到对象发愁,今后,他的孩子更有可能一出生就“输在起跑线上”,让贫困悄无声息地实现隔代遗传。英雄莫问出处,在成熟的社会,知识与个人努力才是人们提升阶层的最公正的敲门砖,或许从根本上消除资源配置的不公,扶持更多的社会组织为底层家庭的孩童提供更多的学习机会,整个社会为所有的普通人提供更多的公平上升的通道,这才是扶贫的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