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焦苦的土地上生长着粮食和杂草，也生长了我的父辈、我的记忆以及我千疮百孔的梦。
老去的村庄
桃花落了、李花也落了，桐花落尽最后一茬幽冷的斑斓，初夏的风来了。
如一个隐身的幽灵，脚步轻轻，走过李家窑的每一寸土地，每一片山坡，轻轻地敲打每一扇斑驳的梦，抚摸每一口干涸的水井。
苔藓爬满了李家窑的石头。
从老房子坍圮的墙头漏下来的阳光如苔藓的颜色，湿漉漉的，有点阴冷。
是的，在这片我最熟悉的村庄，我见证了它的喜悦、它的哭泣、它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温润。
难道李家窑真的老了，老的已经没有体温了。
在土地上挣扎的人一个个离开，留下了白头发、老纺车、荒芜的坟冢和糟朽的锄头、铁锹、斑驳的门，以及亘古未变的阴冷和幽暗。
李家窑老了。
老炕头已经没有温存，灶头熬煮了几千年的苦涩和甘甜都冷却了，留下一把没有余温的灰烬。
老人们一个个死去了，埋葬在曾经丰收或荒芜的土地上。
儿孙们一个个远离了，在三千里以外的流水线上，用最粗苯的方式伺弄着最廉价的商品，如他们的父辈，在李家窑苦难的土地上伺弄庄稼。
空 村
我回来了，沿着弯弯曲曲的山路，沿着父辈的足迹走近村落。
轻轻地推开斑驳的门。
我必须把脚步放得更轻些。
在长满荒草的院子，我已经找不到儿时的记忆。
一声山雀子的鸣叫，与我生命磁带上的声音形成强大的共鸣。
没有家畜的吼叫。
没有人的吼叫。
也没有苦难的哭声。
泪水流出来了。
我用流泪的眼睛打量着一座在穷困和苦难中煎熬了几代人的村子。
打量着远离的和死去的人。
一滴清亮的泪水落下来了。
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山村。
安 静
日头落下去了。
天黑了，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
李家窑在漆黑的夜晚保持着恐怖的安静。
我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离开的人都回不去了。
留下的坚守贫穷，坚守苦涩的夜晚，坚守幽冷的安静。
初夏的风吹过李家窑。
吹过每一片土地，每一棵绿树。
但，没有一点声音。

 （作者供职于宁强管理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