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2期 第1491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16-07-12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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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中土戏台
新闻作者:■ 苗 青


日子在慵懒无趣中渐渐逝去,光阴如薄纸一张飘忽着陈年的记忆。偶尔从尘封的记忆中掏出来的往事也像一捧散碎的珠子,任凭怎么折腾也穿不成一串。唯有少年时关中乡间的土戏台始终压不到记忆的深处,总以最完美的姿态在我的脑海中萦绕。
土戏台是关中农村逢年过节唱秦腔的时候搭的舞台,在穷乡僻壤间,也讲究不起,因此它极其简陋,四面用石头垒成,中间填上土,泼上水,用石滚子压上几遍,压得明晃晃光溜溜的,倒也有几分模样。等请来了戏班子,在这土台子上挂上一块幕布,分出前后台,锣鼓家伙一响,生、旦、净、末、丑就粉墨登场了。白天一般都会唱一些秦腔的传统武戏,比如:《杨家将》《苟家滩》《长坂坡》等等,开始那一两天,土台子还是光溜溜的,等唱过两场之后,武戏演到热闹之处时,难免尘土飞扬。演员们在尘土中舞枪弄棒,翻来滚去,到也有几分雄壮的意味。在这简陋的土戏台上,乡野间的秦腔班子有板有眼地上演着帝王将相、才子佳人的传奇。我最喜欢的是夜里看戏,明亮的灯光映照着台上演员们的戏装,大红大紫,金碧辉煌。戏台上的旦角粉面红唇,净角花面峥嵘,那高亢悲凉的唱腔,刺穿夜幕,透到了听戏人的心里去。台下戏迷看得目不转睛,如饥似渴,平日单调的生活在这里得到了最大的补充。
好多年都没有看过关中土戏台上的戏了,可那上面演绎的许多故事人物却记忆犹新。那个眼波流转,媚态毕露的尼姑,她是《桃花庵》中的妙善。既然已经遁入空门,就该青灯古佛、断了俗念,却为什么又与少年张才演绎那些香艳的爱情故事,让自己的灵魂在思与悔中万劫不复,凄凄惨惨。大佛殿上,神像下葬着的是心上人的遗骸,神像前是礼佛念经的蒲团。妙善在蒲团上守候了十六年才蓦然发现,守候的断肠之情原来是一场风流少年的猎艳。此时的尼姑妙善,只能悲悲切切、柔肠寸断地叹一句:十六年红颜消逝,空为郎守尸祭灵。把青春托非人贻误终身……台上的妙善水袖飞舞,哭声哀哀,台下也唏嘘一片了。那个担着水桶,脚步踉跄的可怜少女《何巧娘》,一句悲切切的“人家担水男子汉,俺家担水女钗裙”道出了满腹的无奈与心酸。弱柳扶风,三寸金莲,怎么能担得起那沉重的水桶,本该是绮罗丛中的深闺弱女,却被命运推向了贫穷的边缘,不得不抛头露面,担起生活的重担。戏台上何巧娘珠泪滚滚、悲悲切切的画面,沉重地定格在了记忆中。
“前面走的梁山伯,后跟小妹祝英台”,十八相送的折子戏,上了年纪的人谁都能哼上两句,可在土台子上就不一样了,且不说小生的扮相俊美,光是那传情的眼眸就能倾倒戏迷。梁山伯的憨厚痴愚,不解风情,祝英台的眉目传情,轻嗔浅笑,娇柔中露出的几许轻佻,在土台子上展现的淋漓尽致。土戏台上的艺术,是草根艺术,没有什么板眼,也没有什么规则,演员完全可以凭自己对角色的理解、入戏的深浅而尽情演绎,根本不需要担心自己的艺术生涯因为一点瑕疵而搁浅。这里没有艺术评论家,只有最朴实的戏迷。只要台下的戏迷喜欢、高兴,草台班子的艺人们就有饭吃。
乡间那种草台班子的台口不是很多,经常会接续不上,没台口的时候就要在一个村里耽搁很久,一直得等到下一个台口。记得从前一个秦腔戏班子就在我们村住了半个多月。待得时间长了,村里就不好好给戏班子管饭了,戏班子里跑龙套的小孩们就到村里挨家挨户讨玉米,然后把讨来的玉米卖掉,买来米面自己烧饭吃。我们小孩子好奇心大,总是跟在戏班子的人后面,分辨着他们所演过的角色,总是纳闷在台上风流潇洒的小生,珠光宝气的皇后,还有那掌握着杀生大权的九五之尊皇帝,为什么卸妆后会是这样相貌极其普通,甚至还有几分脏兮兮的猥琐。还有那个扮演小旦的台柱子,在台上粉面红唇、甜美娇俏,仿若天仙一般,此刻蓬头垢面地坐在墙根,晒着太阳,袒露着一双软塌塌脏兮兮的乳房,奶着一个面黄肌瘦的孩子。这种纳闷一直持续了好些年,直到我理解了“铅华洗净”这个词的涵义后才明白。
戏台上的连头本和电视连续剧差不多,不过没有连续剧那么冗长复杂,三至四个晚上就可以演完。最热闹最有看头的是最后那一晚的大结局,喜欢看戏的人都知道一句俗话叫不杀奸臣不住戏,在悠扬的唢呐声中,坏人伏法,才子佳人大团圆等等,不一而足,这时候看戏的人才可以长长地松一口气,一连几天悬着的心终于放到肚子里了。
十五六岁的时候看过一部叫《下南京》的连头本,甚是热闹。许天官美貌的女儿许翠萍和她的表兄,风流倜傥的武状元杨洪勾搭成奸,谋杀了残疾的丈夫,出殡时在大街上一阵阴风吹过,掀起了许翠萍的白色孝衣,露出了里面罩着的大红裙衫,恰巧被私访民情的千岁刘墉看见,心生疑窦,经过仔细查访,终于真相大白,奸夫淫妇伏法,替那个残疾的丑汉子报了仇申了冤。看这部戏的时候正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不免在心里为奸夫淫妇叫屈,觉得玉树临风的杨洪和娇俏可人的许翠萍是一对天造地设的璧人,中间为什么要夹进去一个结结巴巴、一瘸一拐的丑汉子呢?虽然他们不该用残忍的手段杀人,但是那个丑汉子为什么不主动退出,成全人家一对才子佳人呢?当戏台上的刀斧手挥刀砍向这一对男女的时候,心里酸溜溜的禁不住潸然泪下。及至几年后想起这部戏的时候还在心里为这对男女叫屈,封建礼教真是害人不浅啊!不过这一对亡命鸳鸯倒是可以在阴曹地府里做他们的恩爱夫妻了。
许多年都未曾看过乡间土戏台上的秦腔了,但它却深藏在我的记忆中,任时光荏苒也难以抹去。在这个喧嚣浮华的时代,还会有人钟情于土戏台上那种草根艺术吗?我只想满怀牵念地问一句:土戏台上的艺人们,你们过得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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