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52期 第1551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17-02-21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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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故乡 我的亲人
新闻作者:■ 冯积岐


每年清明节或春节,我都要从省城坐车回到三百里以外的故乡,去公坟地里给父母亲上坟(烧纸钱)。父母亲离开我们二十年了。跪在父母亲的坟头前,点燃烧纸,看着那随风而飘的纸灰,眼泪喷涌而出。在我的记忆里,父母亲没有吃过一顿好饭,没有穿过一件像样的衣服,精神上没有解除过重负――要养活六个儿女长大成人,谈何容易。父母亲和故乡的所有农民一样,生活的词典里只有一个词:贫穷。当我划动火柴点燃烧纸的时候,眼前头就浮现着母亲借火的情景――临到做饭的时候,家里没有火柴点柴禾,母亲左手拿一团套子(陈旧的棉花),右手拿一把麦草,走进邻居家,点着套子,把套子裹进麦草中,小跑着到了家,把麦草放进灶膛,拉动风箱,冰凉的家中才算有了烟火,有了生活的气息。父亲去世后,我看一眼父亲放在窗台上的烟锅,失声大哭。烟锅只有一长,烟杆上没有烟锅嘴子,作为烟杆的指头粗的竹子已变成灰黄色――这就是父亲留给我们的遗产。父亲一生吃旱烟,没有钱买烟叶子,他就自己在自留地里种。父母亲的日子是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一年一年熬过来的,最终把自己熬进了黄土中。当我们的日子有了转机,开始好起来的时候,父母亲却离开了我们,长眠于地下,躺进了公坟地里。如今,父母亲的坟头上已是荒草凄凄,黄土变为灰黑色;坟地里,悲伤的气氛凝结在一起,十分沉重。父亲临去世前的几个月,给我说,我这病说走就走了,谁的一生都不会栽在世上,都要走这条路,多活几年和少活几年是一样的。父亲心里明白,他的归宿,就是这片公坟地,他对生死之事,看的很淡然。可是,作为儿子,没能叫父母亲过上好日子,留下的是扛不动的内疚和遗憾。
给父母亲烧毕纸钱,我要默默地在公坟地里走一圈。我的脚步很轻,生怕惊动了亲人和邻居。我一边走,一边在心里念叨:这是婶娘,这是三爷,这是四婆,这是八爷,这是粮子老汉,这是当年和我一起在山庄里犁地、播种,收割的邻居冯老先生。坟地里一片寂然,能听见散发着苦味的野草和每一棵松柏发出的呓语般的声音,能听见空气流动的凝重和天籁之音的神秘。二十年前,或者三十年前,躺在坟地里的亲人们、邻居们和我一起在土地上拼命地劳作,他们把汗水一滴一滴流进了黄土地,把生命一寸一寸地书写在小麦、玉米和高粱之中。他们弯腰曲背的样子至今历历在目,他们挥动着镢头锄头的喘息声至今清晰可辨,他们熟悉的脸庞上充盈的丰富表情至今毫无磨损,连他们的一句粗话、一声叫骂、一声咳嗽至今犹在耳边。他们和土地奋争了一生,搏斗了一生,最终被土地打败了,归入了土地。他们曾经为一把柴火,一分工,几毛钱,一宽的土地争吵过,对骂过,翻脸过,到头来,九九归一,没有逃出一种宿命。公坟地是他们的大锅饭,大房屋,大家庭,大满贯,大一统。我记得,前几年,我回到故乡,走在街道上,一个年近九十岁的长辈用沙哑、苍老的声音叫出了我的名字,我以为,他有什么事要求我去做,或者吩咐他的临终遗言,他没有,他用最后的、挣扎着的声调,郑重其事地给我说,娃呀,你吃好点,吃了,就落下了。几年不见,他只给我说了这么一句话。作为我的农民父亲和母亲,我的农民祖辈或同辈,他们绝不思考人为什么要活着,活着的意义是什么,这些只有“哲学家”或知识分子才思考的深刻而无聊的问题,农民们从不去想。农民们跌跌爬爬地活了一生一世,临走时,仿佛才明白,人活着,只不过是争一口食,争一口气。难怪圣人也说,食、色,性也。我是农民,我做了十几年农民,我能触摸到农民的精神世界,我具有农民的情感。农民们为吃穿而活着,更是为了养儿育女而活着――这是他们的责任。他们只要尽到了责任,就会淡然地走进那一片公坟地。当他们躺进那一片十分静谧,再没有烦恼和困惑的世界之后,用他们的话说,死了,就歇下了。和那些整天精心打算,哀叹抱怨,怕死爱钱没瞌睡的“体面人”相比,我的父辈、祖辈们,他们卑微的、简单的、实在的活着,生命的篇章几乎是一样的――除了劳动,还是劳动。他们一个个全都倒在了劳动的尽头,永远地长眠于公坟地。他们的身体消逝了,灵魂和故乡、大地却同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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