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一个世界性称呼
我从来视电子游戏如粪土，前些年却迷上一个游戏“帝国时代”，这款游戏投我所好，拿一大堆人类文明史上闪闪发光的古老帝国来诱惑我，亚述、迦太基、腓尼基、巴比伦……当然也有中国，游戏里叫做“秦”，而且无论时代怎么发展，它永远都叫“秦”，这让我颇不满，秦只是一个短短十几年的朝代，光辉灿烂的唐宋明清哪去了？以为做游戏的老外没文化。后来，这个问题在语音学中找到了蛛丝马迹的答案。不仅英语把中国叫China，古印度梵文称中国Cina或Chinas，阿拉伯文称 Cya或Sin，拉丁文称Jhin，希腊文称Sinae，希伯莱文称Cininm，波斯文称China，所有发音都指向一个字――秦。这个字能有如此强大持久的传播力跟秦始皇倒没多大关系，第一个皇帝不是横空出世，先秦600年崛起史，不仅让秦始皇能够统一华夏民族，也让中国第一次登上世界的舞台。
头一回让中国扬名西方的是秦穆公。有人舍不得把春秋五霸之一的头衔颁给秦穆公，比如《荀子・王霸》主张齐桓公、晋文公、楚庄王、吴王阖闾、越王勾践。《风俗通五伯》才把吴越二王换成秦穆公与宋襄公。原因是秦总过不了黄河，打不过中原霸主――晋，那是晋、齐、楚轮番称霸的时代，当时的秦还是西戎，在地域政治上被边缘化，中原诸侯开会都不叫他们。因此，秦穆公被易中天不情不愿地称为“准霸主”。秦穆公虽然尽心尽力，不是打仗就是和亲，还扶持了包括中原霸主晋文公在内的三代晋公子继位，并让一个女儿嫁了两代晋君，最后也没能当上主角，开诸侯大会的时候，秦穆公只能拉着脸坐在大舅子兼女婿的晋文公旁边当配角，后来索性就不去了。然而，秦穆公却在西方开疆拓土，“益国十二，开地千里，遂霸西戎”，将长期搅扰周王朝的一堆西戎民族趋赶到西亚甚至欧洲，“秦”却因此扬名海外，成了西方人嘴里的“中国”。
驾车养马三朝得宠
参观秦兵马俑的时候，最令我震惊的倒不是那些泥人方阵，而是铜车马，精细、豪华、机械化的程度叹为观止。这门精湛的驾车技术也不是横空出世，而是传承了千百年的秦人老本行。最早的秦人先祖居住在东夷（今江浙）一带，首领大费（伯益）善驯鸟兽，受到舜帝封赏，授土赐“赢”姓。夏商之交的时候，赢姓的费昌又为商汤驾车，在灭夏的鸣条之战中立功，他的后人仲衍为商王太戊驾车立功，王将女儿嫁给他，使他们成为贵族。为什么给君王开个车就能立功封赏呢？在交通困乏的冷兵器时代，畜力往往是战争决胜的关键，善于驯养动物是了不起的高级技能。因世受商朝重恩，周武王伐纣时，赢姓作为死忠派被废国、废姓氏，沦为奴，更糟的是，他们又参与了纣王儿子武庚在东夷发起的17国叛乱，被周公旦镇压后，赢姓族人被迁往西部边陲为奴（今甘肃礼县一带），从此与西戎争战、融合长达数百年。没多久，赢姓的造父再次因驾车得宠于周穆王，封于赵城（今山西洪洞），造父一支成为赵人祖先。至今，秦人故地甘肃礼县一带还有养鹞鸟风俗。
周孝王的时候，赢姓首领大骆的小儿子“非子”又因养马发迹。非子被周王室召到F渭之间（今宝鸡、千阳、陇县一带）养马，千河与渭水交汇一带水草丰美，成为今后秦人发展的重要基地。今天，陕西千陇一带仍是放马的好牧场，陇县民间还盛行着“马社火”驯马表演风俗。非子养马有功，周孝王想让他继承大骆的封地西犬丘（也叫西垂，今甘肃礼县），可是长子“成”有个举足轻重的外公――申侯，申侯经营着宗周南陲，赢姓与之世代通婚，方保西方安宁，申侯在周天子面前说话他也不敢不听。后世的周幽王废长立幼，为立褒姒的儿子，废了申后又废太子，老丈人申侯一怒纠集犬戎来犯，因恶搞过“烽火戏诸侯”这一出，无人来救，关中沦陷，西周灭亡。周孝王却没有把事情搞砸到这一步，听了申侯的警告，仍然让成继承了西犬丘的赢姓，而给非子另外封了一块地方――秦邑（今与陕西陇县接壤的甘肃清水县秦亭镇），升级为诸侯的“附庸”。从此，赢姓分为两支，非子因封于秦邑，成了“秦人”的祖先，成的那一支却被西戎所灭。
使秦成为诸侯的第一位秦公是秦襄公，他把秦的都城迁到“F邑”（今陇县边家庄一带），最大的功劳是周幽王死后，他护送周平王东迁，使周王室气脉得以接续，周平王封他为诸侯，并赏赐给襄公一个空头支票：戎人可恨，侵我祖地（周原），你们若是打走了戎人，岐丰之地就归秦了。为了这片地，秦襄公战死，过了20年，其子秦文公收复了岐丰之地，将岐东至丰京的西周故土送还周天子，西犬丘到岐山以西的土地归于秦，完成了东进之路。之后，秦德公才能迁都雍城（今凤翔），秦在此经营近三百年，为今后的霸业打下牢固的基础。
在这个过程中，秦人吸收了彪悍的戎狄游牧民族精神以及周原上周人遗民的先进文化，实现了从西戎向华夏的转化。
成败一法家
最早用法家改革的，不是秦的商鞅，而是郑国的子产，他把刑法条款铸在鼎上公布，这是对周以德治天下的政治理念的挑战，所以叔向就写信提醒他：“德治，才能任意使用民众而不生祸乱，如果制定法律还公之于众，民众就只知道法律不知道尊长，只知道律条不知道礼仪，甚至会咬文嚼字来规避惩罚，那不就乱了吗？我听说：国之将亡，必行改革。”法治刚一出现就面对“礼崩乐坏”的诘问，子产没有听从，但也没有完全不听，在公孙黑的案例上，他先维护了礼，再依法处治，而且也不钳制言论，任由国人批评。之后，晋国的赵鞅又铸刑鼎，孔子提出激烈的批评。从孔子到韩非，甚至到近现代，德治与法治的争论始终不休。
最彻底的法治为什么会出现在秦？秦作为一个新兴的、有西戎蛮族血统与文化的诸侯，周礼的浸透并不深厚，反传统没有多少挂碍。周作为一种成熟的文化，自公父起便具有民本思想，能够问政于民，在葬礼上弃绝了流行于商的活人殉葬，西周之后的秦却依然沿用此种野蛮风俗。凤翔秦公一号大墓，186人为秦景公殉葬，其中有国家要员、近臣、嫔妃72人的箱殉，歌妓待女94人的匣殉，另有20个“人牲”（等同于牲畜）。近年，附属的车马坑中又发现了100人左右的驭手、将士、殉奴。看到围绕在景公身旁那些尸骨已化黑森森的空箱子，人的无情泯灭令我震惊无比。景公还采用了“黄肠题凑”天子级别的椁具，肆无忌惮地嗽街芾瘛１蝗ǔ挤龀稚衔坏那匚涔，临死前把他这一朝的重臣殉葬，从死者66人，为弟弟秦德公继位扫清障碍。《诗经・秦风》有一首秦人的民歌“黄鸟”最为凄惨：“交交黄鸟，止于棘棘。谁从穆公？子车奄息。维此奄息，百夫之特。临其穴，惴惴其栗。彼苍者天，歼我良人！如可赎兮，人百其身！……”秦穆公下葬170多人殉葬，此诗哀悼秦国武士“三良”为穆公殉葬，黄鸟悲鸣，举国幽愤：就是这个奄息啊，百人能敌的豪杰……苍天啊！为什么要杀尽这样的好人！如果能赎回他啊，人人想拿百条性命换回他。秦穆公尽管威震西戎，以这种德行想要称霸中原，的确差点火候。
景公下葬的时间是公元前537年，正是孔子在东边谴责活人殉葬恶习，感叹礼崩乐坏的时候。秦不仅地处偏僻，更重要的是秦不知礼仪，这是诸侯所以轻秦的原因，中原诸侯会盟，秦往往被排斥，对秦“夷狄遇之”。秦孝公感慨：“诸侯卑秦，丑莫大焉。”但他的反应不是努力学习周礼，而是进一步走向它的反面――任用商鞅变法。周公制刑罚以教化为其精神，其积极的伦理观念（德治）尤较消极的保安观念（法治）为重，所以，周礼说“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商鞅却将太子的老师公子虔的鼻子割了，给另一个老师公孙贾脸上刺字，公子、公孙可是先君的后裔，太子一看到老师这张尊严尽失的怪脸就把商鞅恨得咬牙切齿。孝公死后，太子继位为秦惠文王，第一件事就是车裂商鞅。但鞅死而法存，惠文王继续利用法治富国强兵的成果。
到了赢政的时候，法治的成果如一个发酵的面团膨胀到最大，秦终于扫灭六国，建立了一个大一统的帝国。为了抹除最后一丝“礼”与“仁”的影响，秦始皇烧掉天下的书，活埋了那些妄图议政、整天拿周礼教训人的儒生们，从此，秦的耳根终于清静了，这时候不会再有一个叫“叔向”的人写信提醒“礼崩乐坏”的担忧。礼已不存，赢政给自己创造了一个时间上切断历史、空间上铲除一切文化的超级真空，从零开始，做前无古人的始皇帝。与此同时，秦的法治走向了暴政，民怨在沉默中积蓄着力量，终于以最强烈的方式暴发。这一回不是儒生的一封劝诫信，而是不识周礼的终结者――陈胜、吴广们。
从非子算起，赢姓秦人历36代，其中30代秦公诸侯，苦心经营了600多年，始皇帝统一全国后，仅仅14年，秦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