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15期 第1614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17-09-29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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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山里,我有一个朋友
新闻作者:文 / 周亚娟 图 / 鲍家荣


在山里,我有一个朋友,他叫李富贵。
第一次去五保户李富贵家,着实让我吃了一惊,世上竟然还有这样的人家:又窄又矮的三间土房,最西边一间安着两扇旧木门,另两间檐下各有一个二尺见方的木格窗,整个房屋像一节废弃的老火车。进了门黑漆漆一片,墙是黑的屋顶是黑的,堂屋里的两格木柜也是黑的。那黑不是故意刷的漆,是经年的灰尘、油烟给熏染的。
顺着堂屋墙根高一脚低一脚摸过一个门洞,算是进入第二间房。隐约可见黑乎乎的土灶台,灶台旁一个黑乎乎的土炕,李富贵介绍说这是母亲睡的炕。灶台上有一个黄白色的洋瓷碗,算是这间房里唯一发光的东西。再向东拐过一个门洞,进入第三间房--李富贵的“卧室”。李富贵一瘸一拐走到墙根拉了下灯绳,一个小小的钨丝灯泡亮起了昏黄的光,像一个恹恹欲睡的人,睁开浑浊的眼睛。借着灯光,依稀看见墙上挂着乱七八糟的塑料袋子。房间除了两个旧纸箱,就是一个两边连墙、另两边有着高高土檐子的土炕,像旧时的牛槽,四周高中间低。再看一眼炕上,春夏秋冬的衣服,打着滚卷着浪,满炕都是。
这样的居住环境,人到中年的我还是头一次见到,小时候生产队的牛棚,都要比这干净亮堂呢。我几乎是屏住呼吸,匆匆和村委会老王,还有李富贵,在炕前拍了张合影。
出门来到院里,我心里对李富贵充满怨怼。房子破旧情有可原,可家里到处脏乱不堪,让人厌恶他的懒散。这时候李富贵搬来两个凳子,招呼我和老王坐下来。我趁李富贵回屋取户口本时,赶紧掏出卫生纸去擦凳子,这一擦,白白的卫生纸立马变得黑乎乎。
翻开李富贵的户口本,上面除了李富贵之外,还有他78岁的老母亲。问起老人的情况,李富贵说:“我有一哥一弟和一个妹子。我排行老二,因为家穷,老大老三都做了人家的上门女婿。我妹子嫁得远,逢年过节回来看看,老人生病时帮我照料已经不错了。我母亲年轻时生病双目失明了。人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我打光棍,没有妻小,已经对不住老娘了。天大地大,大不过老娘生养之恩。我现在只有一个愿望,就是尽自己力量把老人服侍好,养老送终。”
没想到眼前这个生活窘迫,穿着寒碜之人,还有如此手足之情,仁孝之心。而且从他的言谈举止和写的字来看,他起码有着初中文化程度,翻看其基本情况表,果然如我所料。
带着对李富贵的些许敬意,我问他因何残疾。他也是快人快语:“在我十五岁的时候,有一年冬天我和对面住着的堂弟李宝贵上山砍柴,返回时经过老鸦岭上的山路,堂弟的背篓被树杈子挂住,进不是退不是,急得他背着重重的柴禾大哭起来。走在后边的我用砍刀帮他砍掉树杈子,接过他的背篓把他送过最危险的路段。可是当我返回背着自己的柴禾走到最难走的路段时,忽然刮起了大风。我一不小心,一脚踩空,连人带背篓滚下山岭。等我醒来已是第二天下午,母亲哭得泪人一样。虎股头碎裂,家里没钱进一步治疗,我整整睡了大半年,落下残疾,一生就这样给毁了。”李富贵讲的是实话,和他年龄差不多的村委会王主任也知道此事,不停地点头。告别李富贵时,他瞎眼的母亲颤巍巍地从树下的椅子上站了起来:“闺女呀,让你受累了,跑这么远来看我们,一口水也没喝。”李富贵搓着两手局促不安:“实在不好意思,家里不像样子,难为你们了。”
返回村委的路上,我的心头一阵阵酸楚,在这交通不便的大山深处,也许每一个贫困户都有着不可言说的伤心往事。村委会王主任和之前包扶过李富贵的同事说,李富贵虽然残疾,但心灵手巧,能说会道,这几年凭着每年5000多元的低保金度日。平日里懒字当头,有空就去打牌。
第二次去李富贵家,我发现李富贵的桌子上放着一本上世纪八十年代的名星画报,就和他聊开了那时的影星和歌星。他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住了,从港台到大陆的名星,他无不知晓。还给我唱起他最喜欢的两首歌《让我们荡起双浆》和《爱拼才会赢》。他说自己上初中时很喜欢文学,经常写日记,写歌词。看他兴致颇高,我就趁机开导说:“老李你是个有文化的人,现在国家的扶贫政策这么好,凭你的能力,发展种植、养植最合适。你今年才58岁,还有几十年的光景呢。老娘百年之后,你一个人太孤单,有个头疼脑热也没人照顾。把日子过好,给自己找个伴儿。”他一听可来了劲:“还是大妹子你明白我,看得起我,几十年了,没有哪个年轻女人肯走进我家门。你们为了帮助我脱贫致富,不嫌我家脏乱,像自家姊妹一样关心我。说真的,如果不是残疾,我才不当贫困户,人活着,得讲个尊严。”
“你能这样想,真是太好了。产业发展上你有啥想法,尽管说。”
“我准备再种600窝天麻。技术我有,钱我先拉扯借些。”李富贵热情高涨。
第三次去李富贵家,是夏初的一天。他家的门锁着,我打电话给他,他说母亲患肝癌晚期住院了,他在医院照顾。他的话让我震惊,那个面容慈祥的大娘,难道就没救了吗?回县城后我匆匆买了些副食品赶往医院。在县医院住院部七楼,李富贵看到我后很意外,他不停地重复着一句话:“不沾亲不带故的,太麻烦你了。”
“谁说不沾亲不带故?能与你和大娘相识,是我的缘分。”
“是啊,是缘分,也是我的福分。”回到病房,他见母亲睡着了,就对我说:“在农村,谁不想把光景过得红红火火?这些年我拖着一条残腿,和患病的老母亲,摸黑过日子,没有啥盼头。可是自从认识你们,给我讲了那么多扶贫政策,每一项都是真心实意为我好,让我心头又热了起来,感觉生活有了奔头。”
“现在国家扶贫政策这样好,你只要抓住机会,肯动脑子爱劳动,就能脱贫致富,好日子在后头呢。”我有些激动,竟然忘了身处病房。
“上次我给你唱《爱拼才会赢》,可是我根本就没有拼过。我要和过去告别,要劳动致富。”李富贵的眼里,闪烁着希望的光芒。从昏睡中醒来的富贵娘,听着我们的谈话,消瘦、蜡黄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送我到楼梯口时,李富贵忽然小声说:“跟你商量个事,如果你不嫌弃,我想和你交个朋友,在以后的日子里,多帮助我、鼓励我。”李富贵有些不好意思,但我知道他说的是真心话。
“商量个啥,多个朋友是好事,我愿意交你这个朋友。”我果断地应承了,李富贵高兴地双手一拍,算是给自己喝彩。
七八天后李富贵从老家给我打来电话,说他和母亲已经回家,他已着手种植天麻的事。
又一次去李富贵家,头一眼就看见他家门口的破瓦罐里,盛开着几朵山丹丹,在初秋的风里,轻轻摇晃。一旁的李富贵,见我们驻足欣赏他的花,就凑过来:“种天麻回来的路上,我挖了几苗山丹丹,没想到,开得这样欢势。”
李富贵的屋里整洁、整齐多了,之前满屋滚的发芽的洋芋蛋蛋不见了,柜下的烂鞋破衣服不见了,小木桌上的灰尘和油烟不见了。再瞅一眼李富贵,穿的衣服也洗干净了,最想不到的是他手腕上竟然还戴了一块老式手表。我们开玩笑说他变“洋货”了,他说是年轻时的一块手表,重新修好,干活时掌握时间给老娘喂药、做饭。
李富贵种的天麻,我们随机抽查了七八窝,实实在在没有骗人。他拍着胸脯对我们说:“我今年种了650窝,明年还要扩大发展,要种茯苓、猪苓,还要盖楼房,找媳妇呢。”
李富贵的话,让我们由衷地开怀大笑。
 (作者供职于丹凤公路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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