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见灞桥
我真的见过灞桥吗？
我在灞桥边折柳送别，那是一幅阳春烟景；而岁暮暗云低迷，谁寻诗在风雪灞桥驴子背上？
我在哪里见过灞桥……
灞桥湮没许多许多年了，早在我没有落生这片土地之前，那时候年年柳色，年年风雪。
重见灞桥，是从灞河河道的陈年老土里掘出了石雕的龙头，船形的条石桥墩，石板的基础……
这灞桥，跨过的原不止是四百米的灞河，而是一千七百年的时间。
流去的时间，流去的灞河水。
那时灞桥曾经越过水上。于是，荒佚天子的龙车凤辇辚辚而过，贫苦寒士的蹇驴得得而过，……有商人妇，有宦游人，有漂泊的浪子，有倡伎荡妇在这里折柳分袂，真心地盼着重逢，或明知不会再见却又不忍说是诀别：让我们永远记住灞桥这个伤心的地名吧。
我好像多少次来往于灞桥上：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我所记得的灞桥，虽不是小桥流水，但从没想到它会有四百米长，将近里许。
这是典型的官道，适于过旌旗蔽天的部伍，骖驷俨然的车驾，萧萧马鸣，人声鼎沸，才见盛世的繁华与乱世的栖皇。
然而执手相送的小儿女、老百姓，隐没在喧嚣的黄尘中了，驴背上苦苦寻诗的痴人，消失在蒙蒙的烟雨中了。
哪一个灞桥是我曾经神往的呢？
我们生活在语言里。
语言温存地慰藉了我们，语言又诡谲地捉弄了我们。
语言，这一座从未湮没的桥，遥遥地跨过了似水的一千年，两千年。古人心中的雨雪和柳色不是还扑打着我们的梦魂么？
 1994年9月1日  
桃林何处
张衡《西京赋》有一句：“左有崤函重险桃林之塞”，《文选》李善注：“左氏传曰：‘以守桃林之塞。’按：桃林、弘农在阌乡南谷中。”
记得在夸父追日的传说里，他渴死后，手中的杖化为邓林，有说邓林一名桃林的，一直不知道这桃林在何处，查弘农在河南函谷关一带，在现在的灵宝县北面，阌乡也早并入灵宝县，然则夸父传说中的桃林，当即在灵宝县即从函谷关到潼关之间的山谷中，那也就是夸父的死所吧。
我最早从《列子》了解夸父追日的始末：
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于隅谷之际。渴欲得饮，赴饮河、渭，河、渭不足，将走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
后来知道这故事从《山海经》撮来。手头无《山海经》，据辞书转引《海外北经》毕沅注“邓林”云：“邓林即桃林也，邓、桃相近，盖即《中山经（中次六经）》所云，夸父之山，北有桃林矣。”这里还没说这片桃林“弥广数千里”。我想夸父原来拄的杖，就是一根桃木棍，刚刚从树上截下的，还有生机，经过血水浸润又生枝叶是可能的。我在河南，60年代还看到刚刚栽上不久的电线杆子，冒出一簇簇绿叶来。当然不是形容土地肥沃时说的“插上车辕也长苗”，而是那电线杆子原只是芟夷了枝叶的活树。灵宝一带，以大枣名，近年似乎没有桃林了。然而在三五千年前，也许还有茂盛的桃林（就如从《水经注》看，千多前吕梁山还是林泉间雾霭回护的），不能仅以今天的荒山秃岭名副其实的黄土地视之。
又，据辞书转引，毕沅所注的《山海经・中次六经》，在那个“夸父之山”“其北有林焉，名曰桃林，是广员三百里，其中多马。”这个三百里方圆，比“弥广数千里”似较近实际。这里的马，是野马呢，还是“马放南山，刀枪入库”的马呢？《书・武成》说，周武王灭商以后，“乃偃武修文，归马于华山之阳，放牛于桃林之野”，华山之阳，和桃林之野，今天看好像隔着一个潼关；但潼关东汉才设置，就是古桃林塞遗址，归马放牛想必兼及塞内塞外，分两句说，疑是  作者玩一个互文对仗的结果。总之，当时那一带树林可能还未经滥伐，有好大一片以桃为主的林薮，但也正因为少人披荆斩棘，才容得无拘的牛马徜徉其间。《史记・赵世家》：“造父取桃林盗骊、骅骝、绿耳，献之穆王。”造父这位赵国的始祖，先是御车有名，受到周穆王的赏识，他献良马八匹，载着穆王西巡，登昆仑，见西王母，那就是神话了。而如此名马取之于桃林，不知是不是武王放马留下传代的良种。
夸父远了，周武王、穆天子都远了，只有河南灵宝近在眼前，使我们想象那一带曾有过的桃树和桃林塞，在传说上、历史上，直到张衡歌颂西京长安的赋上，不止风光过一阵。而夸父，作为炎帝后裔，可能从南方出发，向西北逐日而来，在黄河、渭水之间已感到北方荒野上烈日烤炙的干渴，终于在黄河南岸的丘陵之间渴死了。在这里我不想傅会什么更深奥的意蕴或象征，凭我在河南、陕西以至甘肃腹地的印象，那风沙扑面、咽喉生烟的感觉是刻骨铭心的；夸父的故事既包涵着对太阳的感激或向往，又从反面控诉了烈日炎威下北方的灾害性生态环境--那是会致人于干渴而死的！最后以膏血浸润出一片桃林，似乎可以视为对植被保护的渴望的象征。
我知道，这样一说，把“夸父追日”变成一则植树造林，兴修水利避免水土流失的宣传材料，大大降低了诸如追求光明、不惜牺牲的深刻思想意义。好在只是说说而已，从《山海经》以来的夸父传说，不也就是说说而已的吗？ 1990年4月26日  

名家简介:邵燕祥，诗人，杂文随笔作家。浙江萧山人，1933年生于北平(今北京)。1951年出版第一本诗集《歌唱北京城》，随后以诗集《到远方去》在当时获得青年读者欢迎。经过六七十年代的沉默，复出后于八九十年代作新旧体诗同时写有大量批判性反思性文章，至今有百种作品集问世，其中包括人生实录《沉船》《人生败笔》《找灵魂》，以及《我死过，我幸存，我作证》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