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丹凤县竹林关老街,坐落着一座丹江航运史的活地标,亦即当地硕果仅存的清代古建筑船帮会馆,也叫杨泗庙,或平浪宫、会馆庙。它的前世今生,令人称奇,扼腕,魂牵梦绕。
一
杨泗庙里供奉着杨泗爷,来自杨泗爷斩黑龙的传说。
八百里丹江发源于秦岭南麓的黑龙口,原名黑河。黑河岸边杨家第四子名叫杨四,其父与3个哥哥因黑龙王作恶而相继丧命。他生在船上,长在水里,满月会跑,5岁在浪里戏水,到了7岁,梦见鲤鱼精哭诉,才知道自己是黑龙王的大太子脱生成人。黑龙王为取悦桃花瓣鱼精,定于农历6月6日午时3刻在“起蛟”涨水,翻船死人。鲤鱼精冒死盗来利剑,希望杨四大义灭亲,除暴安良。
届时,洪水果然涨上天。杨四手持银剑,纵身跃上浪尖,挥舞长剑,击落水头。复挥鞭击死众多蠢蠢欲动的蛟蛇,条条鞭印形成了现在的沟沟岔岔。黑龙王见状大怒,亲自出马迎战杨四。在沿岸百姓呐喊助威声中,杨四越战越勇,终于斩杀了黑龙王,本人却不幸被桃花瓣鱼精的冷箭射中,血染黑河。
杨四死后,船工纷纷传说他被玉皇大帝封为水神,保佑船民,遂将黑河改称丹江,称杨四为杨泗爷,为他塑像建庙。查阅地方志,湖北的老河口、商南的普渡河渡口,曾建过杨泗庙,惜已毁弃,现无迹可寻。在丹江岸边,由下而上,有志可载,至今犹存的杨泗庙(或平浪宫)尚有3处,分别是豫陕界的荆紫关平浪宫(建成于清崇德3年)、丹凤竹林关杨泗庙(建成于光绪22年)、丹凤龙驹寨船帮会馆(建成于光绪17年)。
在杨泗爷忌日这天,竹林关船帮与上下游船帮一样,往往大办船帮庙会。往来船队成排集结于码头,各条船的船头设一个供盘,点燃香烛。往往有一条小青蛇,现身于某一条船的供盘。这条小青蛇即杨泗爷的化身,称为“王爷”,预示今年行船大吉。若“王爷”没有出现,预示当年行船不利,需要多加小心。
“王爷”现身后,帮主遂安排响器班吹吹打打,接进杨泗庙里,置于神案,点燃香表,隆重祭祀。同时连唱三天三夜大戏。邻近3省8县商户,往往前来助兴,热闹非凡。时深日久,“六月六”船帮庙会,成为竹林关极为重要的文化、经济、娱乐的盛会。
二
在竹林关,其实有新老两座杨泗庙。
老杨泗庙建于何时,已无人说清,也无考。其址在关城(前街)东门外东巷东边的土塬上(今一组聂土改老家门前)。老庙向东200余米,向南60余米的高塄坎下,即是丹江的一道大湾,名干沟湾,亦即昔日的竹林关码头。
该庙座东朝西,正对东城门,占地很小,一个扎着木栅栏的小院子,竖着一根旗杆。1间大的庙里,塑着一大两小神像,摆有供桌。大者为杨泗爷,庙貌高大。传说丹江、银花两河涨水时,这庙也跟着升高,从未毁于水灾。
至民国时期,看护新、老杨泗庙者,是一个名叫张老二的和尚,无胡须,发女声,当地人传言他不男不女,是个“二尾子”。他祖籍河南,本为船工,因拉纤栽跤落下腿疾,走路一瘸一拐,绰号“跛子腿”,被船帮安排看庙,生活费是每年15石粮食。船工中途患病,可临时住在庙里,由张老二负责医疗并照料吃喝。因此,杨泗庙又是船工的家福庙。
张老二还有另一项收入。关城东门外是粮食市场。群众交易粮食,由张老二提供升子和斗来量。不足者,折算为钱。超出者,由张老二刮到席上归他。
竹林关已有杨泗庙,为何还要新修呢?笔者以为,主要有三条原因:
一是出于攀比心理。龙驹寨船帮会馆(也叫花庙)建成后,其规模与精美程度,堪称龙驹寨12会馆之冠。竹林关老杨泗庙上不如花庙,下不如荆紫关平浪宫,这让好胜的竹林关人心理极不平衡。
二是经济地位决定。清朝中期以后,由于水量的关系,大船一般只行至竹林关,在此换小船上行龙驹寨。进入冬季,上行船一般只到竹林关,再通过陆路转运。每天在竹林关码头停靠的船只,少则四五十条,多则百余条。有名有号的商铺达百余家,全部围绕着码头在经营。当时竹林关街分客帮、船帮两大帮派,客帮较为松散,而船帮极为团结,其中街东、街西的两个班头手下,仅脚夫(装卸工)就有百余人。竹林关码头因此与龙驹寨、荆紫关、老河口一起,并称丹江四大码头,均为重要的货物中转站和集散地。老杨泗庙如此狭小、简陋,与竹林关码头在丹江航运中的重要作用极不相符,与船帮在竹林关的商业老大地位更不相称,新建杨泗庙势在必行。
三是已有模式可鉴。刚刚建成的龙驹寨花庙,给了竹林关船帮极大的震撼和刺激,其集资修建的模式和经验也很好地启迪了竹林关船帮。他们亦从每运一件货物的报酬中,抽取3个铜钱,如此不到四五年,即集齐资金,头年开工,次年建起。新庙建成后,一跃而为竹林关庙宇老大,在丹江沿岸仅次于花庙。
三
新杨泗庙紧贴老城南,东接东巷,北邻今老街,座南面北,北低南高,利用原来的斜坡,分成两个板块。其中北面为露天场地,主要建筑为花戏楼。南面为高墙大院,东西长11米,南北宽44米,建筑面积484米,主要建筑为山门、东西厢房、前后两殿等。前殿为船帮议事之地。后殿亦称拜殿,塑有杨泗爷神像,无胡须(因其成神时年轻,故传说杨泗爷胡子粘不上),一手抚剑,一手搭在膝盖。两边各站两个小神像,系杨泗爷手下。
领头建庙者,据传为湖北大匠人,自称“一生盖了两个半的庙”。 两个庙分别为龙驹寨花庙和汉口码头杨泗庙。半个庙即是竹林关杨泗庙。
在大匠人眼里的“半个庙”,却是竹林关码头最大、最美的庙。当时,城隍庙、娘娘庙、老爷庙已有3座戏楼,只有杨泗庙戏楼飞檐翘角,雕刻彩绘,顶设藻井,称做花戏楼,可与龙驹寨戏楼媲美。一层可供船工休息,二层为戏台,戏台后墙开有两个圆窗。传言,古时唱戏,偶尔遇到处决犯人的情节,就给一些死囚好吃好喝,说动其扮演犯人,在台子上真刀真枪被斩杀后,将尸体从圆窗抛下,让野狗啃食。戏台前檐悬挂一个装油的大铁碗,安排一人专门搭梯点灯,拨亮灯捻,用于照明。
该戏楼建成时,先要破楼。
在竹林关,一般民居请本地匠人建造,并无异常发生。也有个别人家入住不久,新房里出现纸人纸马唱戏场面成为“鬼宅”。当地传说,这是在建房时,或因主家招待不周,或是匠人手痒,安装了“死过条”。
传说大匠人也在杨泗庙戏楼使用了同类手段。论规矩,首次登台演戏的班主应摆一桌酒席,由当地头面人物作陪,专门宴请一顿大匠人。大匠人心领神会,顺水推舟,悄悄地破解了那个手段,唱戏得以顺利进行。这种程式就叫破楼。
可这一次,前来唱戏的班主,自恃绝技在身,不愿花这笔冤枉钱。大匠人很生气,后果很严重。当夜大戏开演时,大匠人来到坟梁(今福梁)平台,披头散发,焚香祈祷,口里念念有词,然后仗剑作法。同一时间,班主亲演武生,登台亮相之后,连翻数个跟头,凭空跃上戏台大梁,对着中线位置连挥数剑,金石之音,鸣于数里之外。还是大匠人的道行深。但见班主如断线风筝,从梁上跌落台下,吐血而亡。
这座花戏楼终于未破。此后,不管本地外地的戏班子,上台演戏,却再未发生什么怪事。
四
杨泗庙新建后,一直作为船帮的议事、祭祀、庙会的主要场所。进入民国,长期为国民党商县长岗乡公所、山阳县竹林关镇公所共用,这在全省极为罕见。在一种特殊机缘下,它又与贺龙元帅和红三军一段西征的历史紧紧相连在一起。
那时,竹林关经常有大部队经过,称作“过大队”。民国21年(1932)11月7日,红四方面军过山阳境经竹林关而东,一度进入商南县城,后入川作战。17天后的24日下午,红三军大队从商南县进入竹林关。当晚,军部设在杨泗庙前殿,湘鄂西书记夏曦、红三军军长贺龙分住东西厢房。整个竹林关街、州河北、洞底、张塬、王塬等丹江、银花河两岸,黑压压住满了大部队,枪炮一片,战马嘶鸣。
在这艰险的转移途中,发生了惊险一幕。入住竹林关后,夏曦抓捕了刚刚在武关指挥作战的红七师师长王一鸣、参谋长唐赤兵等一批高级干部,随后又下了贺龙和关向应警卫员的枪。贺龙大声怒斥:“我这里还有一把,你还要不要?要,我也不给你!它跟随我参加过八一南昌起义,从那时起就一直随身携带!”
多年之后,这一情节被作家白桦写进了电影《曙光》,竹林关杨泗庙也因此走进了党史和军史,成为红色教育基地。
五
潮起又潮落,盛衰一瞬间。陇海铁路开通后,丹江航运趋于衰落。至解放初,船工纷纷上岸,耕地为生。当浆声帆影远去,杨泗爷也神奇不再。在接踵而至的天灾人祸面前,新老杨泗庙的命运急转直下。
建国初,由小学老师带队,高年级学生参加,一路砸毁了本地庙里神像。1954年夏,洪水漫进竹林关前街,老杨泗庙荡然无存。
杨泗庙花戏楼前场地长期作了村里的打麦场,花戏楼年前年后也唱戏,平时也放电影。上个世纪70年代中期,区公所扩建,先在戏楼前建了两组东西向的平房,后拆掉花戏楼,盖了两排南北向平房,用作会议室和职工宿舍。80年代初,杨泗庙山门及两边厢房拆掉,建起办公楼。至90年代,后殿一度租作舞场。后殿两侧空地卖给私人,盖了比杨泗庙高几层的楼房。2010年“7・23”大水毁后,镇政府迁走,昔日雄伟壮观的杨泗庙,仅余前后两殿,挂上了大锁。2017年10月,久雨之后,杨泗庙后殿屋顶西侧一角塌落。
笔者最近一次回去,杨泗庙后殿已开始修复。这座见证了丹江航运盛衰和国共两党兴亡的古建筑,终将浴火重生。
(作者供职于商洛公路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