嵇康写《与山巨源绝交书》，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引颈就戮歌。单就这一点而言，嵇康便值得感佩，毕竟没有人轻易赴死。

嵇康知道自己要去死，他写下了这封公开信，算是告别信，这一年，他未及40岁。长久以来，他没有任何喜怒哀乐的情绪，只能用无奈、沉默来对抗弄权的司马集团。

骄阳似火的夏日，一颗大槐树下，嵇康抡起硕大的铁锤，砸向铁砧，向秀替他拉风箱。他只能打铁，打铁耗费体力，晚上可以酣然而睡，不必思考解不开疙瘩的事。

他冷面得罪了钟会，钟会怫然羞臊而去。钟会只是个棋子，来拉拢嵇康，试探嵇康，背后则是嗜杀的司马昭。嵇康知道只能去死，因为选择做了曹魏宗室的女婿，他的命运已经注定。

他写下绝笔的《与山巨源绝交书》。山巨源是山涛，竹林七贤之一，嵇康的好朋友。山涛归附了司马集团，在调离尚书吏部郎职位时，推荐嵇康接替自己，嵇康断然拒绝，并写下此信。

世上总是难见流露真性情的雄文，倘若像现在这样流行排名，嵇康的《与山巨源绝交书》怕是千古第一信，坐头把交椅。这封信貌似写给山涛，其实是嵇康写给自己，写给天下人的真情告白书。

这封信好在哪呢？一句话，文辞质朴，说理透彻，论证严密，哲理深厚，气贯如虹，自信满满。如果说这是嵇康的临终遗言，这遗言集合了嵇康胸中所有的块垒，像飞毛腿导弹一样发射了出去。中气十足，弹无虚发。最重要的，它还幽默，它让我们读出了含泪的微笑。

嵇康有多帅，多潇洒，一米九的个头，没事了就在村头打铁，饮酒，弹琴，一句话也不说，荷尔蒙就爆棚。放在任何时候，这家伙都是个男女通吃的万人迷、大明星啊。

关键是文章同样写得潇洒酣畅，可谓是实力派明星。《文心雕龙》说嵇康“嵇志清峻”。嵇康不单诗清峻，文章也同样。什么是“清峻”？意旨超俗，行文精炼，词义透彻。

《与山巨源绝交书》从古人的志气所托，不可夺也，说到自己的人生旨趣、好恶——倦鸟入长林而志在丰草。可谓明心见性的赤诚之心，意境深远。再而指出“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的交友之道。最后以透彻、斩截的“七不堪，二不可”将自己的胸臆托盘而出，振聋发聩。行文筋骨中贯注着极强的逻辑力量。刘师培评嵇文“文如剥茧，无不尽之意”，恰是指这种丝丝入扣的内在逻辑性。这自然可称为“清峻”。

该引起注意的是《与山巨源绝交书》独特的文字风格。《文心雕龙》称嵇康为“隽侠”。读嵇文，确确实实感到里面鼓荡着一股不可驯的侠气，像那随手拈来的“鸳雏斥鸱”，“美芹献曝”的故事，“七不堪二不可”的排比，居高临下，旁若无人，嬉笑怒骂处，涉笔皆而成文。

嵇康之后，清流绝响。后世所谓的清流不过是病态的自我标榜，自我欣赏，自我迷恋。世风、文风渐至萎靡，写文章不讲真话，不谈真情，让人琢磨看不懂，再无人敢师心使气写悚然动容的清峻文章了。及至中唐诗人韩愈忍不下去，要发起古文运动，重倡汉魏的风气了。 （作者供职于厅宣教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