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2020年春节,我收到了路遥女儿路茗茗老师寄来一套由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的8卷本布面精装《路遥全集》。我赶忙翻开《人生(剧本·诗歌·书信卷)》,当找到首次公开的路遥先生致何启治老师的10封信件时,欣慰和自豪油然而生。因为这批书信面世的背后,珍藏着一段令我难以忘怀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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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14、15日,我在北京采访了中国编辑界堪称大腕级人物的何启治老师。
何老在人民文学出版社当了40年文学编辑,参与和见证了中国文学事业几代人的辉煌和梦想。关于何老的编辑人生,在社会上传播最广影响最大的莫过于他是茅盾文学奖获得者陈忠实长篇小说《白鹿原》的约稿人、责编、终审签发人和评奖力挺者。在采访中,得悉何老与众多作家建立了深厚情谊,尤其是与柳青、路遥、陈忠实、张炜等名家有多年甚至几十年的书信往来。文学名家的书信研究一直被视为文学研究史上不可或缺的重要内容,我知晓这批书信具有珍贵的研究和史料价值,就一一做了询问。何老也毫不隐藏,给我如数家珍细细道来:柳青写给他的信保存于人民文学出版社总编室,前些年传言出版社搬迁,社里就连同这些资料整理成几千个包裹,目前应该堆放在某处库房难见天日;陈忠实写给他的15封信,已刊发于2017年第4期《新文学史料》杂志;张炜写给他的信,他曾征求作家本人意见,“张炜表示不愿我发表他关于《古船》的通信,我当然尊重他。”谈起路遥,何老突然对我说:“我80多岁了,如果说生前还有一项工作没有做完,那就是路遥写给我的这批信件还没公开发表。”我当即表示愿助他了却此心愿,只要何老授权我向媒体公开路遥这批信件。何老欣然应允,并拿出几十年秘不示人的路遥信件让我复印。这真是天降美差、求之不得啊!
何老从事编辑出版事业一生,结识媒体精英无数,我自然不信何老几十年没有刊发路遥信件的机会和渠道?路遥是深入人心的文学大家,何老也非等闲之辈,这批未公开信件对于任何文学期刊都可谓奇货可居,对于任何文化媒体也都是能赚足眼球的劲爆新闻。我猜测这批信件尚未发表的原因,应是何老此前没有公开示人或没有公开发表的意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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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西安,我将路遥书信及何启治老师的注解整理成电子版,再经查证和校对,请何老最后把关。何老对注解非常重视,他说:“如果不对这些信件做必要的背景性注解,许多人是看不明白的。”
路遥这10封信最早起于1981年4月5日,当时他在文坛初露头角;最晚为1991年1月24日,此时路遥代表作《平凡的世界》三卷本已由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可以说,这批信件贯穿了路遥创作的黄金阶段。这些信长短不一,短的仅78字,长的500余字,10封信加起来有3000余字。虽说字数不多,但却承载着一位青年作家与编辑何启治的深厚情谊,原生态地记录着路遥作为当代优秀作家的艰难成长和蜕变过程,以及他鲜为人知的生活趣事。
从书信的称呼,不难发现路遥对何启治老师从生疏到熟悉的过程。起初通信时,路遥三十二三岁,他把比大他一轮的何启治称“尊敬的老何”“老何同志”,后来熟悉了就亲切地叫这位编辑大哥为“启治兄”“老何”。信中有不少关于创作艰辛与甘苦的文字。何启治对他的中篇小说提出了修改意见,路遥也认为自己的作品“前部分的确进入有点缓慢,大删了一下”“但我仍解决不了一些问题”,他试图解决,“但很不理想,有些无能为力”“这使我很苦恼”(1981年11月27日)。有付出就有收获,他在不同的信中写道:“《在困难的日子里》现安徽电视台已着手拍摄电视片”“今接《中篇小说选刊》来电,他们明年第二期也要转载这部作品”“关于《困》获贵奖已接到通知”……字里行间仿佛充满着农民丰收后的喜悦和幸福。
路遥是一个懂得感恩的青年,他念念不忘扶持自己走上中国文坛的《当代》杂志及其主编秦兆阳,向“老何”打问:“老秦最近身体怎样?我怕打扰他,一直不敢给他写信。您再给我写信时,顺便给我说一下他的情况”(1983年2月8日),“我对《当代》,尤其是我最尊敬的老师秦兆阳同志有极其不一般的感情,没有秦兆阳同志和《当代》,也许我现在仍然成不了任何较为重要的事”(1991年1月24日),“我深深感谢《当代》对我的关怀与帮助。我一直是贵刊的鼓吹者,因为从某种程度上说,这个刊物是我的创作之父”(1982年12月24日)。我想,现任《当代》杂志主编若看到此信,那么杂志上一定会印出“《当代》——被路遥誉为‘创作之父’”的征订口号。
信里还记述了一些趣事。路遥得知“老何”编辑的《鲁迅全集》隆重问世,就请帮他买下一套:“《鲁迅全集》请在稿费(指即将刊发于1982年第5期《当代》杂志的中篇小说《在困难的日子里》)中扣除好了”。多半年过去了,路遥才得知自己的小说稿费不足于支付《鲁迅全集》的书款,立即回信道歉:“《鲁迅全集》的书款我也大意了,没去计算一下!大概已经耽误了事,很抱歉,现随信同时寄给姚淑芝同志(《当代》杂志编辑),望查收”(1983年2月8日)。
何老对这批信件最有发言权,他说至少有两点值得研究者注意:一是路遥认为和他的成名作《人生》相比,《在困难的日子里》虽然不被评论界或文学界注意,但他还是满怀激情地写完,甚至比写《人生》投入了更多的创作情感和劲头;二是信中真实记录着他的创作历程,透露着他创作背后的内心波澜和人生思考,对研究路遥有重要意义和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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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路遥未刊书信发表涉及著作权。去年7月16日,我与路遥版权所有者_路遥女儿路茗茗取得联系,希望获得书信发表权。我当时考虑,这批书信对于路遥研究者弥足珍贵,而何老几十年珍藏也感人至深,我有幸遇此良缘就有责任和义务把发表事宜做好。
两个月后未见音信,我再次联系。路茗茗老师安排版权工作室的负责老师与我进行了沟通。我按要求将书信及注释电子版、书信翻拍照片传过去,请老师对书信真伪及文本进行审定。老师说当时很忙,后来我才明白她们为了赶在路遥诞辰70周年推出新版《路遥全集》而加班加点工作。书信发表权一直没有取得预想结果,没有授权,我就不敢擅自联系媒体发表。何老虽然不催问我发表进展,但我仍觉得对不起他,没有把事情做好。何老没责备我,还不断地给我打气:“顺乎自然吧”“我们尽力就好”。
2019年11月底,事情有了转机。此前路茗茗老师安排与我联系的老师打来电话说,典藏版《路遥全集》即将出版,该书收录了我转呈的路遥致何老的全部信件。这对我和何老来说都是一个惊喜!2019年12月2日是路遥诞辰70周年纪念日,全国多家媒体刊发了《路遥全集》(典藏版)出版的消息。《文汇报》《中国青年报》等在新闻稿中称:“典藏版《路遥全集》……收录路遥的小说23部……书信56封,是迄今最完备的路遥作品集。值得一提的是,它还收录了此前未收录的篇目,如路遥的自作小传、路遥在上世纪80年代至90年代间写给《当代》杂志主编何启治的书信等,这些文字都具有相当宝贵的史料价值。”何老看完新闻说:“把路遥致我的信这件事在‘全集’新闻通稿中提及,确实说明编者对信件是重视的。”
路茗茗老师感谢何启治老师对路遥书信的无私奉献和妥善保存,请我致谢何老,并请他在1000至9999号之间任选喜欢的号码,等书印出再作馈赠。何老说:“很高兴能获赠《路遥全集》,请向路茗茗转达我的谢忱。”何老选的编号是“1959”,他说:“编号就用1959。这是我从武汉大学中文系毕业的年头,也是我被分配到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年头。没有人文社这个平台,一切编辑成果都无从谈起。”何老对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情感之深可见一斑。
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路遥致何启治老师的信收入新版《路遥全集》名至实归,这也是它最好的归宿。我因亲身经历了这桩文化事件,特撰文记之。感谢何老,没有他对路遥信件的妥善保存,没有对我的充分信任,或许大家什么时候能够读到这批路遥信件还是个未知数。
(作者供职于省交通集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