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3期 第1872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0-04-28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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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村来信
新闻作者:文 / 商 竹



那年腊月初,进入而立之年的我,照旧收到乡下父亲的来信。

父亲的信,一般是折叠了的轻薄的白纸,钢笔吸的蓝水,标准的行楷体。他高小毕业,能识简谱,会打算盘,毛笔字极有功力,有过一段外出工作经历。命运多舛,让他长期困顿于乡村,早生华发。后来,通过考学相继跳出农门的几个孩子,让他引以为荣,也倍感压力。

一切,在那年那封信中可以读到。

我家的抽屉里,当时保存了一沓河北河间老家的奶奶、五叔的来信,也有宁夏银川三伯的信件。父亲的复信是什么,我却不知道。收到父亲的信,是从我“翻过秦岭”(考上大学)开始的。他的信并不勤,一年也就一两封。很短,一般一页多一点。写一些家事,或是一些叮嘱。初入社会后亦是如此,只有原则,没有方法。每年腊月初,他必有来信,却是关于回家过年。

这一封信,父亲第一句话依旧是“吾儿见字知悉。”听父亲讲,我的爷爷是前清秀才、北京协和大学的高材生,在抗战的风云中,颠沛流离,由冀入秦,辗转任教于商州各地,有了五子两女。解放后,爷爷返回故里时,只有大伯与父亲两兄弟留在了竹林关,从此只能靠信件联系。我没有爷爷的像片,更无他的手迹。父亲写给我的信,开头如此写,我估计,爷爷当年也是这样给他写的。我们的传统文化,就是这样得以传承。

接下来,父亲问候了我的妻儿。当年谈对象时,家人来了好几拨,对她不甚满意,只有父亲能够热情接受。贫贱夫妻百事哀。这个不会对我家提出经济上额外要求的未来儿媳,可以让刚刚还完上学欠债的我,在残酷的城市有一个更好的开始。记得有一次,为了我的婚事,父亲突然现身商州,被雷雨淋得浑身湿透。送别时,他那渐渐消失在人流中的白发和背影,一直烙在我的记忆中,愈久愈清晰。结婚生子后,父亲更是感到莫大的安慰。虽然这个二儿媳与他感情不深,他的长孙也甚少回家,但在后来每一封信的开头,尽管知道我是唯一的读者,他总要提到他们,期望我们全家顺遂安好。

父亲60多岁后,患了高血压,却依然还在种地,靠担任乡镇司法员有一点微薄的收入。在接连供应几个子女上学后,又为小弟结婚、离婚、二婚之事操心不尽,同时还陆续建造了几次房屋,手头肯定不宽余,但他从来是报喜不报忧,传递的尽是正能量。而我,那两年运交华盖,处于人生最黑暗的时期。事业上进入瓶颈,像牛一样勤恳,成为单位骨干,但在领导眼里还不够成熟。几度住院治疗,看病的费用不菲,更无一分奖金。心理、经济压力山大。与妻子关系紧张,且一度分居。此时又遇集资建房末班车,独自面对的我,常常是单位最后一个交钱者。好在,应怀感恩之心的我,虽然步履艰难,还是挺过来了。

在这封信的正文里,父亲先是叮嘱我注意身体保养,相信一切也都会好的。再是为他成为儿子的拖累,却不能替儿子分担表示着急、歉疚和不安。好在他们身体还好,这一年入可敷出,嘱我不必再寄钱。另外,下一年的用柴已买够、剁好了猪肉、粉条、豆腐都备齐了,欢迎我们回去过一个热闹的春节。末了,父亲再三交待,只要我们人能回去,就比什么都重要。

那一年春节,我是带着感动回家的。4年后,走出危机的我刚刚迎来了春天,但父亲却在这年春天,仅有69岁就突然撒手人寰。这么多年来,我搬了五六次办公室,许多亲友的信都丢失了。只有父亲这一份手迹得以保留,为了那个时代,更为了深深的纪念。(作者供职于商洛公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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