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期 第1880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0-05-29 星期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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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成线 慢火车的今昔时光
新闻作者:文 / 图 郭少言


半个世纪的梦想

民国刚成立,百废待兴,政府想在中国西部修一条南北纵向铁路,贯通大西北与大西南。交通,那个时代最热门是铁路,不仅关系民生与经济,也推动着政治。辛亥革命能成功,不就因为护路运动吗?人民对谁来修铁路反应大得惊人,用铁路去安抚受伤的民心,显得非常紧迫。

1913年后,从大同到成都的铁路,多次勘踏,但没有动工。

1936年到1948年,选定了天水至成都方案,但没有动工。

说着说着到了新中国,西部再没有铁路就说不过去了。1950年到1953年,勘测了天水至略阳和宝鸡至略阳两段,选定宝鸡至成都的方案。1952年7月1日成都端动工,1954年1月,宝鸡端开始施工,这就是宝成铁路。1958年1月1日正式通车运营。新中国真是干劲大啊,这么快圆了半个世纪的梦。通车同年开始进行蒸汽机车的电气化改造工程,1975年7月宝成铁路完成电气化改造,成为中国第一条电气化铁路。中国最先进的地面交通就在西部诞生了。

陕西的大西南交通脉博强劲地跳动起来。自开通以来一直高负荷运转,最繁忙的时候,2005年,客车通过能力达每天112对列车,货运能力达到每年5000万吨。想想吧,每天都有224辆火车载着旅客跑在宝成铁路上,那是何等壮观的货物大运输、人员大流动!

今天呢?每天4对,一共8列客车跑在宝成线上,而且常常坐不满人,空着。2018年1月,宝成铁路入选第一批中国工业遗产保护名录。从满负荷运转到成为遗产,仅仅13年。

这种变化,只可能发生在奋飞的中国。很快,中国完成了工业革命,人们开始珍惜工业遗产,怀念工业革命。宝成线浓缩着一代交通人的奋斗、失落和释然。

如今这4对客车,除了3对只停大站的快客长线路外,那趟宝鸡至广元的对开慢车6063次和6064次颇引人注意,站站都停,徜徉在秦巴大山的村村镇镇,至今还为乡民出行、铁路人员通勤耐心地运转着。这其中的许多村镇,障碍于大山阻隔,人口稀少,汽车班车通行还很困难,有的村镇仍然依靠着这趟慢火车实现最基本的日常出行。村民坐火车的票价最低一块钱,它便成了大山里的公交车,开到一个个村镇,拉着稀稀落落的乘客。略阳站的一位乘务员说,为这条线路工作的人员有成百的铁路职工,调度、安全、票务、站场管理这些工作一点也少不了,但它所拉动的经济效益就这么一点儿。有一天,也许就没了,不知道这条线还能存在多久。

五一假期,我去宝成线,就是去看这趟慢火车,让它带着我细品宝成线和嘉陵江的魅力。

翻越秦岭 看嘉陵风光

河流冲刷的山谷是人类最佳的交通路线。自古翻越大秦岭的几条线路皆沿水而行。宝成线,自宝鸡神农镇开始,在炎帝的故乡溯清姜河而上,迅疾爬升到秦岭分水岭,到嘉陵江之源,沿嘉陵江而下,从陕西的宝鸡地区进入甘肃两当、徽县,再进入陕西汉中地区的略阳和宁强,到广元,走完陕西段的237公里。这条线路是先民们走过许多年的陈仓古道(又叫故道)和金牛道。沿线有大散关、连云栈道遗址、略阳灵岩寺、徽县嘉陵江双龙崖栈道、灵官峡和嘉陵江源头、汉江源头等丰富的文化和自然景观。

宁强,宁羌的现代称呼,有安宁羌人的意思,这里是汉羌文化杂揉之地,今天还能看到头上包布巾的羌人打扮。汉江自宁强发源,嘉陵江在此流经巨亭镇、阳平关镇、燕子砭镇进入四川广元,这三镇正是宝成线的三个车站。溯嘉陵江而上,我的第一站是燕子砭。

惠民惠农的慢车

燕子砭是燕子河汇入嘉陵江的地方,明人陈昌言有诗《燕子河》:“燕燕化为石,飞破桃花色,春风吹不休,梦入乌衣国。”乌衣国是神化中的燕子国,六朝的时候有人在那里娶燕为妻,古诗文中的燕子、乌衣、桃花都比喻男女结合之地, 这便是燕子砭的底细。燕子砭火车站坐落在山里,小镇就着山势挤挤挨挨,站在铁道上方的天桥上看,这铁路,这镇子,这错落的屋顶,颇有点台北矿区小镇九分、十分的样子,那是侯孝贤电影和宫奇峻动画片里的样子。在车站新修的侯车室门口,看见一位农民拉着三大框菜等车,他早上8点45分坐6064次慢车,从四川广元的朝天站到宁强的燕子砭站,两块钱坐一小时慢车,跨一个省,赶个早集,买三框子便宜蔬菜,等下午4点45分再坐6063次回朝天,在晚市贩卖。一天来回两趟车刚好够他办这个事。我问,你这三框子菜加上这个小推车,上火车要再收钱吗?他说,不收,只收人的钱。惠农、扶贫便在这一人身上体现了。在燕子砭小镇上吃了一碗旦旦面,已有正宗的广元味道。

阳平关 古今交通枢纽

从燕子砭出来向蜀北门户阳平关走,路上见到一处“古三泉县遗址”。宋太祖赵匡胤天下初定,因蜀乱、羌乱,在此地设置了一个中央直辖县——三泉县,这是中国第一个直辖县。可见,这地方对西部边境的安定有多重要。

阳平关,自古以来的交通枢纽。宝成铁路和阳平关至安康的铁路在此交会。现在看,那镇子还透着看尽繁华的样子。只是阳平关火车站门口大大小小的旅馆饭馆,许多已经关了门。那些还在支撑的旅馆仍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招待所的样子,绿色粉刷半截墙群,木制转角的前台,冷漠的服务员。处处都是贾樟柯故乡电影里的味道,象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时间标本。从阳平关出来,宝成线依然沿江绕山穿梭而行,但沿嘉陵江的那条公路却走不通了,只能绕道大山深处的代家坝,才能走到下一站巨亭镇。

在巨亭接受安全教育

从巨亭镇去火车站的路是一条长满野草的土路,在嘉陵江边中断,步行爬上小坡就是火车站了。铁路线沿江倚山,没留出多余的空地安排火车站的。所谓的火车站就是一个月台而已。我们从江边走上来,须穿越铁路线才能走到月台上。一个操河南口音的铁路女工告诫说,要在火车头前方20米处绕行,不然司机看不见你。停的这辆长长的火车住着几百号人,都是在站上更换无缝铁轨的工人,这辆火车就是他们的生活补给车。宝成铁路正在全线更换无缝铁轨,因此来了西安局的许多人,一个年轻技术员说,换过铁轨后,你们坐车时感到的颠簸会更轻微。

在站台上拍照片,被一个穿铁路服的中年男人粗暴地提醒,靠后靠后!接过话头后,这男人开始抱怨铁路的危险:我天天看死人,收了20多具尸体了。我吃惊地问,一年吗?二十年,我吃饭从来不点麻婆豆腐,太像了,太恶心了。钻火车底下的,过铁轨的……我刚上班时为了几步近路钻过火车,火车动起来,我凭着敏捷扑出去了,我的同事成半截了,再别相信电影镜头了,都是胡扯骗人。当你看见火车头露出时,再跑就来不及了,旁边人喊叫也听不见了,已经吓傻了。我眼看着一个21岁的女大学生站在铁轨中间一动不动,人们再喊都不知道往哪跑,瞬间就给撞飞了。上回,两个年轻小伙在铁轨中间采风,支起三角架要拍火车呼啸而过的镜头,气得我一脚踢飞三角架,把两人给推出去,救了他俩一命……旁边的技术员小声说,他是王站长。王站长越说越激动,我最讨厌你们这些拍照片的,光看相机不看火车,净拍些美好的东西,人们都以为铁路很美好很浪漫很怀旧,慢生活……告诉你们吧,铁轨都换了火车提速了,再慢的慢车开得也不会慢,只是停车的站点多,我建议你们拍些血淋淋的镜头,办个展览,让人们看见不美好的东西……旁边有群众在听,他的嗓门提得更高了:怎么又走到铁道上了,靠边靠边!说你们一百遍也不听!王站长健步追上几个走在铁轨上的群众,吆喝着他们走上狭窄的石板道,一边帮一个带孩子的妇女提东西。

群众横穿铁路才能出站,这里的确需要一个人行天桥的,但我没问王站长为什么没有。我看见山太大,人太少,车站太小,设施太简陋。在徐家坪车站、马蹄湾车站、红卫坝车站,我看到都是相似的情况。捉襟见肘的秦巴地形,车站的布局设施简陋得不能再简陋。在几个车站,我看到唯一的理发店和小吃店挤在一人能过的通道边上,屋子就悬空吊脚建在嘉陵江的高崖上。

艰巨的工程

宝成线翻秦岭时,从秦岭站到秦岭北麓的杨家湾站,直线距离只有6千米,高差却达到680米,线路盘旋翻山,绕山27公里,走出三个马蹄形和一个螺旋形,这就是闻名的观音山展现。在观音山车站,可以看见山上盘旋的两层铁路和4个隧洞口。火车上山需要三辆机车前拉后推,即前二后一推挽方式;下山时尾部要加挂两台补机,即前一后二的推挽方式。一位铁路职工告诉我,秦岭站责任重大,所有火车在秦岭站必停,加挂好机车后,方能继续行驶。没有大隧道技术的时代,火车吃力地翻越秦岭,将古老的蜀道推进到现代交通。秦岭站那个红旗飘扬在铁路上的浮雕至今色彩夺目,上写着“秦岭五好红旗站区”,那是对他们工作的肯定与信任。

杜鹏程的《夜走灵官峡》,在绝壁上昌着生命危险修铁路的形象已经深入人心,即使没有去过,也能想像宝成线的样子,一个奋进的时代,一个艰巨的工程。

今天的慢火车,带着乡民,带着铁路职工,穿行在忽明忽暗的秦巴山隧道桥梁之间,它是现代交通穿越大秦岭的鼻祖,是中国交通的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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