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2004年,母亲第一次带我去她的家乡,四川省广元市仪陇县马鞍镇。1102公里,四天两夜的行程,狭窄拥挤的客车将家里那栋红墙青瓦的房子一点一点遗落。我打开窗户,趴在车窗上,看路边的小树一一向后退去。大路旁边低矮的楼房鳞次栉比,客车飘过一片又一片麦田,偶尔有劳作的人挺起身看,我便努力地向他挥挥手。
天色渐渐暗淡,车里呼噜声渐渐响起,戴眼镜的司机从主驾驶位上换了下来,一旁的母亲从一上车就闭着眼睛,我轻轻地呼唤了一声,没有回应,看来是睡着了,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我闭上了眼睛。
我在一片嘈杂声中醒来,母亲早已睡醒,正聚精会神地看着窗外,好像察觉到我在看她,母亲转过身来,我看到她的眼中闪烁着泪花。母亲伸过手臂,揽我入怀,轻轻地对我说,妈妈回家了。
一路上经过了好几个集市,每到一个就有人喊着让司机停车,大家一股脑下去,吃饭游逛,甚至只为和摊贩闲聊两句。叽里咕噜的四川话像外语一样,一句也听不懂,母亲开心得给我翻译,“要袜子”,就是小孩子,小姑娘。“雷格军”就是长得漂亮。热情的摊贩从车窗外递进莲蓬,母亲欢喜地从兜里掏出钱来,商贩连连摆手,笑着说“俊丫头”。
当天色又渐渐暗下来的时候,我们终于到了母亲的家乡,舅舅、姨妈、姨夫们带着姐姐,哥哥,弟弟、妹妹来接车,我一下车就被舅舅举坐在脖子上。我看着母亲被一大群人围在中间,她开心地笑着,笑着,便哭了。
七天的时光很快过去,离开的时间到了,那天母亲和舅舅、外公、姨夫、姨妈他们说了好久的话,我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只是当母亲告诉我,舅舅、二姨妈、三姨妈、二姨夫、三姨夫还有表姐、表哥、表弟、表妹要一起跟我们回家的时候,我是开心的,舅舅待我极好,他每天都会给我扎小辫子,带我去吃小吃,还会偷偷塞零花钱给我。
我又坐上了那辆米黄色的客车,只是这一次,大半个车厢都是我们的人。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一上车便睡觉。她磕着外公炒的南瓜子和舅舅、姨妈们开心地说话。孩子们在车厢里跑来跑去,有谁不小心磕到了,摔跤了,也不会哭,滋溜一下爬起来,扒开大人的背包便开始找零食吃。二姨家的表哥,坐在最前排一路唱着《桃花朵朵开》。孩子们跟着歌声手舞足蹈,大人们也连声叫好,小表哥,越唱越起劲,声调一次比一次高,车厢里弥漫着欢声笑语,那些不是我们一起的乘客仿佛也受到了感染,一起欢笑起来。
笑了好久好久,大巴车终于停在了一个只有一排房子地方,司机招呼大家下车上卫生间,接开水,吃泡面。孩子们欢快地跑下车。大人们接二连三去打开水。母亲转了一圈,发现有一家卖炒菜的店,店铺简陋,只有一个厨师。厨师说店里只剩下土豆了,老板去镇上买菜还没有回来,妈妈叮嘱厨师土豆多放盐,给孩子们多乘点干饭。一大家子人,围着一张大圆桌子,吃了一顿咸掉牙的土豆宴。
黑夜悄无声息地到来,大巴车里灯火通明,舅舅饶有兴趣地考起孩子们的古诗背诵,小表哥说锄禾日当午,小表姐说春风吹又生,小表弟挣脱舅妈的怀抱大喊“鹅鹅鹅”,小表妹天籁般喊出“红掌拨清波”。车窗外,农家的灯已经暗了,路边的蟋蟀也不叫了,客车呜呜的向前开着,天空中的月亮被一群星星围绕着,但是她仍倔强的要跟着客车,一点一点移动,也许我们的目的地也是她想去的地方。
前方到站广元站,请在广元站下车的旅客做好准备。广播声突然冲进大脑,我一下子惊醒,揉了揉眼睛,看了看手机,1小时40分钟,从西安到广元,三个小时便可以来回,只是这一路上再也没有人递给我清甜的莲蓬,再也听不到“桃花朵朵开”,再也没有一车欢声笑语一起相随了。
(作者供职于澄城管理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