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部设在离工地最近的雪山洞养护道班,院子里码放着碎石、水泥,翟林想找个凉快舒服地儿,把这一顿工地美餐解决掉。道班房侧墙上,搭着一片葡萄架,紫宝石般的“沪太一号”挂满枝头。浓荫下,一个庞然大物横亘其间。
这是一台“东方红”小四轮拖拉机,翟林马上想到一元钱纸币上女司机的座驾。拖拉机有些年头了,岁月打磨掉了油漆的光泽,但座椅、方向盘锃亮,红色的车头、绿色的车厢没有一丝锈迹和划痕,像一辆精心保养的古董车,散发着复古、雅致的风韵。翟林心头一喜,跨上驾驶台,气沉丹田、猛吸一口,小半碗面鱼直接落进肚里,正待吐气回味,忽听耳畔传来炸雷般的呵斥:“下去!这是吃饭的地儿吗?”
翟林大惊,寻声望去,车下露出一张大脸,向他怒目而视。迟疑间,这人麻利地钻了出来,矮壮的身躯上,裹着一件柴油味强烈的蓝大褂。此人四十开外,高鼻深目,皮肤却出奇得白皙,满脸胡茬黑得瘆人,活脱脱一个苏联老电影里的工人兄弟瓦西里。“瓦西里”扔掉手里的扳手,粗短的食指指点着,“机器是人使唤的,但人也得善待机器吧?它是干活的帮手,不是伺候你屁股的凳子,知道不!”项目部厨师五魁叔闻声赶来,“你个坏怂宝亮,人家小翟刚来,又不认识你老婆,你凶个啥呀!”
晚上,翟林正在闷声埋头整理资料。敲门声响起,五魁叔把一盘油炸馍片、一碟凉拌干核桃花摆在桌上,满脸歉意地说道:“娃呀,吃点吧,别生宝亮的气了,这伙计就是脾气直,其实是个好人嘞!”原来,这位“瓦西里·宝亮”姓刘,是道班的拖拉机手。八五年,他接班进了道班。那时公路段给道班配了一辆解放牌翻斗车。五魁叔说:“那车转弯是反向传动的,开一天下来脑壳疼、胳膊疼,再加上运料是最脏最累的活,但宝亮却像换了个人似的,玩命学、玩命开,一礼拜下来就出师了。”
翟林对“瓦西里·宝亮”隐约有了几分好感,好奇心也更强了:“院子里的拖拉机是怎么来的?”话说三年后,道班又配上了12马力的手扶拖拉机,每次能拉1吨砂石料。这样一来,宝亮钻劲更足了,大伙的干劲就更大了,道班养的路更平整了,县公路段的王段长格外喜欢宝亮这位长着“外国脸”的猛将,还给他起了个外号“手扶拖拉机斯基”。翟林被这个洋气的外号逗笑了,“快说说他‘老婆’的事!”
五魁叔抿了口茶,乐滋滋地说:“九零年,是咱县上交通发展最快的年头。国庆节那天,王段长把挂着大红花的东方红小四轮开进了道班,亲手把摇把递给宝亮。从那天起,这家伙好像开上了奥迪,把这机器伺候得精心细致,还练了一手修拖拉机的绝活。他搭那个葡萄架,说是让我吃果子,实际上,就为了给小四轮修凉棚。虽说这货脾气刚,不让外人动它,但这十年下来,小四轮连一次大修都没有。大伙说,小手扶是宝亮的对象,这小四轮嘛,就是宝亮的老婆。”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宝亮那“瓦西里”大白脸,变成了关公的大红脸:“五魁哥,让你给翟工解释,你咋翻起这些陈谷烂糜子了!”听到这翟林哈哈大笑起来。
第二天,道班迎来一位客人,已经成为市公路局总工的老王,检查完工地后,指名道姓要吃五魁叔做的荞面饸烙。王总像过去一样,圪蹴在房檐台上,第一碗芥末凉拌,第二碗臊子羊血。正当他有滋有味地喝面汤时,宝亮驾着他的小四轮进了院子。王总眼睛里放着光,“这老伙计还在呀!”不由分说把宝亮拉下来,自己驾着小四轮,一边在院子兜圈子,一边大笑:“过瘾啊,过瘾……”在大伙的笑声里,谭班长挤兑着宝亮:“你这怂是个舔沟子么,领导开你的小四轮,你就啥都愿意。”宝亮不屑地一笑,“那是你不知道,如果小四轮是我老婆,那王叔就是我媒人哩!”
王总驱车兜了三圈,意犹未尽地说:“我说手扶拖拉机斯基啊,别的道班早把同一批的车报废了,你还能用着,而且柴油机这么有劲,奇迹呀!但方向好像不稳了。”“王叔,你怕是这么多年没动车,手生了吧!”宝亮全然不顾谭班长的眼色,反倒较上了劲:“方向好得很,不信咱打个赌!”在大伙的围观中,宝亮在距车头五米开外的地上,竖着放了一个气体打火机。随后,他发动小四轮,缓缓向前驶去。三秒钟后,拖拉机前轮驶过,距打火机一米左右,大家没看懂宝亮要做什么。随着后轮驶近打火机,车速越来越慢,正当后轮与打火机接触的一刹那,小四轮稳稳地停住,轮胎精确地碰到打火机手柄,“噗嗤”一声,打火机打着了火苗!王总临走前,把宝亮的肩膀拍得啪啪作响:“好你个手扶拖拉机斯基,硬是把道班的活儿干成了艺术!”大家为王总的话鼓起了掌,翟林无意中抬头,发现谭班长铁青着脸。
晚上,翟林收工很晚,道班还在开着会,谭班长的声音快把房顶掀翻了:“你个宝亮,整个公路局就咱还用这个老古董,我上月刚给段上打了报告,要给咱换个金杯客货两用。你怂倒好,在王叔跟前逞能出风头,这下子客货两用泡汤了!”沉默许久,宝亮瓮声瓮气地开了腔:“小四轮是老了,但它早年给咱出过大力。它现在还跑得欢,是因为中国的机器好、咱用得好、路越来越好,人得讲良心,对机器也一样,我可不忍心把它当废铁卖了!”五魁叔接了话:“没错,宝亮这话说得敞亮!”
事情的结果,却美好得出人意料。年底,雪山洞道班被授予“全省十佳道班”称号,奖品是一辆金杯牌客货两用工具车。表彰大会上,谭班长红着脸,要拉宝亮一起上台领奖。宝亮推辞不上,只是使劲拍着巴掌。
五年后,市公路局养护科副科长翟林,路过雪山洞道班,发现路上行驶着一辆小四轮,拖车改造成了机械转盘,八把扫帚安装在转盘上,随着小四轮的行进上下翻飞,把路面扫得干干净净。刘宝亮坐在驾驶台上。此时,我们的手扶拖拉机斯基,像个威风八面的将军。
(作者供职于宝鸡分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