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家乡在古陈仓的一个高塬上,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高塬,但小时候村上人都这么叫。因为临近秦岭不到8里,距离原来的县区小城也就是现在的虢镇,有12多里路,而且是坡度很高的路,“塬”就由此而来。
那时候来县城一趟很不容易。大人们也只有办大事或赶年集时才来,对于我们小孩来说简直可以说是梦想。12里多的路有8里多是高塬路,纯土路,唯一的交通工具就是老黄牛和架子车。家境可以的才养得起老黄牛,那木板钉成的架子车也除非得了病不得动弹非要去看诊或坐月子生娃的媳妇才可以乘坐的。去时下坡一路颠簸,回来时上坡太吃力,人和牛都喘着粗气,累得半死,眼看天色见黑,硬是望不到村舍。
还有800米路是一条河,现在的渭河。家乡在渭河南,县城在渭河北,那时渭河上面没有桥。要过河必须摆渡,摆渡过河要钱的,好似几分,记不清了。简易的木船不大,人们排着长长的队伍分批次过河,上面人、牛、羊、鸡都有,河水不是很大,但浑浊。不同村庄的男女老少们站一块,拉拉家长里短,很快王村张家的儿子要结婚、毛村李家的女儿要出嫁便会人人知晓。我们小孩站在上面叽叽喳喳,偶尔几个不听话忒捣蛋的追逐嬉闹,惹得摆渡人一顿训斥。
最难过的就是下雨天,土路泥泞不堪,干着急走不动。没有钱的人家雨鞋都买不起,害怕布鞋泡坏,只好光脚走路,见到水潭就放泥脚在里面来回搅洗,否则那挤进脚指甲的淤泥憋得难受。那年月,光脚被带刺的树枝或破碎的瓦砾刺破是常有的事,回家抓起锅灰涂抹一下就行。依稀记得,我一年级数学老师的媳妇生孩子时下大雨没及时送到卫生所,最后难产死了。料理完后事的数学老师来上课时满脸胡茬,人消瘦得不成样子。
那时候,我拼命学习,不为别的,就想走出村庄的大山,走下家乡的高塬,走进县城的闹市。看着县城里的孩子穿着漂亮的衣服和干净的鞋子,我都怀疑县城是不下雨的,即便那时县城的路是砂石的,也感觉踩在脚下的石子都闪闪发光。
因为交通不便,村人盖房也很不易。我们住的房都是用踏压的胡基垒起来,然后用泥土抹光就行。过年时,母亲首要任务就是去山坡的土崖挖白土,背回来用水搅拌成泥水,用抹布将灶房、睡房乃至柴房里里外外涂抹得光光的,最后母亲给我和弟弟下禁令:谁也不能在墙上乱画。
岁月流淌,光阴如梭,8里的高塬土路慢慢混杂了些许砂石,但到大雨天还是会冲毁成壑的。那年秋季家里盖房,驾驶着大卡车拉砖瓦的父亲硬是被卡在半路的沟壑中,村上帮忙的、路人,大人小孩把汽车围了个满,有在后面推的,有在车轮下面支垫的,后来还是卸载后开过去再重装,折腾了近两个小时,回家后母亲甚是抱怨:都说这路只能走拖拉机,开什么汽车。
渭河上架起了便桥。用硬杂木料、高粱杆和泥沙,听外公外婆说好似当时的公社所建,木料都是老百姓披星戴月、辛辛苦苦从秦岭深山老林中砍伐背送出来的。便桥不宽,两辆架子车相向而行,要小心翼翼勉强通过。因为春雨季节渭河水涨,便桥每年只能使用几个月,到了次年四月上、中旬就得拆除。尽管如此,这来回拆除和修建的便桥却给我们去河北边县城赶集带来无尽的方便。老人们到集市上买几把锄头镰刀,顺便喝一碗热豆花;年轻媳妇和未出阁的大姑娘给自己扯几尺好看的花布准备做年衣;将要结婚的小伙子领着将要过门的准新娘挨街串户地逛门市部……农副产品像柿子、核桃、板栗、鸡蛋,家禽如生猪、奶羊、鸡兔等,随着进城赶集人的架子车、背夹、背篓、担子、篮子源源不断地通过便桥涌进了县城的角角落落……河南河北的人交往日益密切,物产买卖,互通婚姻,而我们孩子也可以结伴组伙来到县城,把自己攒的压岁钱掏出来兑成小人画书,也慢慢知晓了姜子牙钓鱼、刘备三顾茅庐的故事。
好似八三、八四年间吧,我小学三四年级发生了一件大事——渭河大桥建成了。渭河两岸十里八乡的人们像赶集一样涌到渭河岸边,一睹那南北变通途的美好景象。那两辆汽车可以并驾齐驱的桥面,那架子车可以平稳通行的人行道,那结实稳固的桥栏扶手,那一根根矗立在两侧的高高路灯杆,感觉村上放的电影里才有的画面竟然一下子就在眼前。我被父亲的大掌牵着在水泄不通的大桥上挤了三个来回,父亲的眼睛里闪着泪光,我不明白他为何那般激动,只知道他也是修路的。
那年清明节给外公外婆扫墓,发现故乡的路竟然变成了光滑的水泥路,原来的那8里路只走了不到10分钟,想当年那可是要走一上午的时辰。在外公外婆坟头点上几张烧纸,磕完头看着刻有大字的墓碑,不由心头一酸。想当年外婆为了给小舅筹集学费起早上山拔草药,几日晒干后,再摸黑步行到8里以外的县城卖钱;想着赶着从别人家借来的老黄牛,在乡路上拉着去7里外的乡镇上交粮的外公,是怎样一口一口地就着凉水啃着黑面粑粑,那年那岁月啊……如果外公外婆活到现在,该是怎样的欣喜? (作者供职于陈仓公路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