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场新冠肺炎疫情，全家的生活节奏被打乱，提前订好的旅行计划搁了浅，去个公园遛弯，还得思前想后戴好口罩错峰出行，四岁的儿子也迟迟上不了幼儿园。于是凭空多了许多时间跟他朝夕相处，耳鬓厮磨。在孩童的淘气、任性、蛮不讲理搞得人无比崩溃之余，却又真真切切感受到了孩子率真单纯，热烈澄澈的一面，也算真正窥得孩子的世界一角。

他们天真活泼，率真单纯，自由自在。周末大扫除，我扫地拖地腰酸背痛大汗淋漓，儿子拿个抹布蹲在地上跟在后面再齐齐擦一遍，每擦一块，高兴地大喊，又拿下“敌人”的阵地喽；楼下工地机器轰鸣，尘土飞扬，我们不堪忍受噪音困扰，可他天天央求爸爸把他扛在肩膀上，兴奋地看进进出出的吊车，推土机，挖掘机，边看边发学各种机器的声音，惟妙惟肖；一只老猫趁人一时疏忽迅速叼走案板上的一只鸡，外婆捶胸顿足，大声咒骂，他赶紧捂住外婆的嘴，不要骂猫咪嘛，你看它多聪明厉害，武功盖世嘛。诸如此类不胜枚举。在大人看来，平常生活中的琐碎小事，在孩子那里，总能有新的意趣。

无独有偶，在《万般滋味皆是生活》一书中，丰子恺问4岁的瞻瞻最喜欢干什么事？他回答：“逃难。”丰子恺很奇怪，遂问他：知道什么是逃难吗？小瞻瞻回答：“就是爸爸、妈妈、宝姊姊、软软……娘姨，大家坐汽车看大轮船。”大人们逃难逃的是祸端，一路满怀担忧、焦虑，哪有什么心思欣赏沿途的美景。而在孩子的眼里就像出游一样，一切新鲜的美好的都是最美好的回忆，是最喜欢的事！

他们用一颗简单的心面对复杂的世界，把自己放在和万物齐平的境地，世间的生命都是平等的，都要珍惜，都是有灵魂而能泣能笑的活物。“妈妈，我看见豆豆（豆豆是住在一楼的邻居奶奶养的一只大黑狗）坐在楼梯口，站都站不起来，也不跑跟前蹭我裤腿了，好没精神嘛，奶奶说它生病了，它很难受吧？好可怜。”正走路着，突然对我大喊，“妈妈，你怎么如此不小心，没看见地上有一群蚂蚁在搬家吗？你把它们踩死了怎么办？走路一定要看着脚下，记住了没？”阳台上的一盆花，被浇多了水，焉头耷脑，他心疼不已，催我买肥料给花补充营养，不停地挪动花盆追赶阳光，一边拿着小铲子松土，一边念念叨叨，“花儿，你不要睡觉了，打起精神嘛，我把我的巧克力给你吃好不好？”

带儿子去游乐场玩，临走时店家送了几条小金鱼，他像宝贝似的养了起来，每天乐此不疲地和爷爷一起换水，喂食，消毒，从外面玩回来一进门先跑鱼缸跟前去看鱼，给每条鱼起了名字，对着它们叽叽咕咕个不停，鱼俨然已成他的小宠物。某天早上起床后，儿子照常跑去客厅看鱼，紧接着我就听到了嚎啕大哭声，边哭边喊，“妈妈，妈妈，快来看，菲菲（其中一条鱼的名字）怎么了？”原来那条鱼不知怎么居然跳出了鱼缸，而且估计是半夜跳出来的，没人发现，自然命不久矣。我赶紧安慰，没事，给你再买几条好了。但儿子一边摇头，一边继续号哭，那种悲哀，比大人们的破产、失业、重病、失恋、失去亲人的悲哀都要真切得多。

每个孩子又都是天生的诗人。我们常说诗人能听见子规的啼血，秋虫的促织，看见桃花的笑东风，蝴蝶的送春归，其实呢，这些都是诗人的疯话。而小孩子呢，他们认真地对猫狗说话，认真地和花接吻，认真地和布偶玩耍，其心比艺术家的心真切而自然得多！以他们单纯而无所希求的目光去观看，万物入目皆有情，山水草木皆有趣。身处的这个世界是如此美好：夜空的月轮和星辰很美，小溪、海滩、森林和岩石，山羊、牛、小狗和金龟子，花儿与蝴蝶都很美。跟儿子相伴的时光，总能时不时听到这样的惊叹：“妈妈，今晚的月亮好圆好美啊”，“妈妈，快看，秦岭山是蓝色的，我还能看见山顶的雪呢”，“妈妈，公园浇花的叔叔今天又种了好多盆花，有黄色的，粉色的，紫色的，红色的，很好看，你跟我去看好不好？”美的感悟，美的历程，美的教育，孩子做的比我这个大人好多了。

困于日常生活的单调枯燥，我更嫉妒的是，儿子对于每一天都有具体而明晰的目标。每晚临睡前，就想好第二天要玩哪些玩具，要出门去哪里玩水，要去附近的哪个工地看挖掘机作业，要吃什么好吃的。冰箱有个抽屉常年放着冰激凌，但我只允许他一天吃一支，大部分时间倒很自觉。偶尔有闹脾气的时候，要求吃掉一整盒，我自然不答应。“哼，等我长大了要把冰激凌当饭吃，每一顿都吃冰激凌，想吃多少吃多少，还有，再也不要吃青菜！”他瞪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气鼓鼓地坚定如铁地说，小小的模样既可爱又可笑。小时候的我也有一样的“雄心”和“梦想”，也跟妈妈发过一模一样的誓，天天吃糖，不要吃茄子，不要上学，不要早起，想去哪玩就去哪玩。长大成人了，才发现往日的一切宣誓已经宣告失败，开始自觉不自觉地忍耐欲望，规范着自己的生活，被日常生活的齿轮推动着，扭绞在一起，形成了大人内化的生活节律。一想起儿子，将来也要走出惟我独尊的黄金时代，曾经树立下的目标将消散在童年的天空，我就觉得心疼又无可奈何。

夜晚，继续翻读《万般滋味皆是生活》。丰子恺说，“天地间最健全的心眼，只是孩子们的所有物，世间事物的真相，只有孩子们能最明确、最完全地见到。我比起他们来真的心眼已经被世智尘劳所蒙蔽，所斫丧，是一个可怜的残废者了。”我跟这位大艺术家隔着时空，因为这段话，有想握手的冲动。看着身边熟睡的孩子，他是如此单纯，如此觉醒，如此专注于当下，毫无疑虑地走过这个世界，生命真是一件赏心乐事。不由暗自思索，作为大人的我们，是不是可以时不时地松一松铠甲，内心始终保有一方“孩子的世界”，偶尔停顿一下，真实地感受下即使在大雨磅礴的日子里，阳光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