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些年,我在陕西境内多条高速公路上行走,感觉建设者已经不仅磨砺出成熟,而且充满了自信。几乎每条道路的建设都是那样有条不紊、周到翔实。不说无可挑剔,至少是难以挑剔了。在这样的情况下,再去看延安至子长的高速公路建设,能发现什么优点、挑出什么毛病呢?
到达延安的当天就召开了座谈会。延子高速的建设者和配合者为我们介绍这条道路的建设过程,包括它的难点、特点和亮点。无论是延安市交通局,还是沿线的宝塔区、延川县、子长市的代表们,都从不同侧面为我们讲述并肯定了这条道路:它极大地改善了老区的交通,极大地便捷了百姓的出行。由于有了这条高速公路,群众提升了生活品质,农民拓宽了致富渠道,地方经济插上了腾飞的翅膀……所有这一切,都发自内心,完全真实,值得肯定。
但我仍然不满足。为什么?因为所有这一切,都是各条高速公路共有的。不仅如此,任何事物都不会绝对,在许多时候,无论是好的政策,好的措施,还是好的事物,都是一柄双刃剑,都会在人们完全意想不到之处派生出它的负面。就在前往延子高速公路建设工地之前,我恰好去了省市的两个开发区。完全是无意中去的,却感到了很大的不安。之所以如此,是由于我所看见的开发区都盖起了漂亮的楼房,却也占用了大片耕地,尽管开发区连边边角角的装饰和绿化都让人赏心悦目,却仍然让我不安。
为什么不安?很简单,我始终没搞明白这些开发区能够对民众生活和社会进步起到什么样的作用?我不停地问开发区的工作人员:这些新盖起的楼房有多少人入住?有多少家公司在这里集聚?结果令我沮丧:大批的房子是空置的。
我能够理解,任何事物的发生和发展都会有一个过程,今天空置,未必明天仍然空置。但至少,今天的空置引起了我的担忧。中国有多少开发区呀!这些开发区又占用了多少土地呀!如果这些土地都是有价值的占用,那我无权对它说三道四。但如果是没有价值的占用,那么这样一种土地的滥用和浪费就太可怕了,它远比餐桌上的浪费要严重得多也可怕得多。毕竟中国有14亿人口。在14亿人口的基数下,中国能够有效利用的耕田面积实在是太小了!我置身陕西,就站在陕西的位置上说话。如果由南向北在陕西版图上画一道线,那么整个中国恰好分为东西两半。东部地势平坦,也比较富饶。西部除过凛冽高寒的青藏高原,再就是甘肃、宁夏和新疆的戈壁大漠,这些地方土地资源奇缺,耕田少而又少。
仅以陕西为例。除过关中平原和汉中盆地,陕西到底有多少平坦的耕田?无论跋涉于十万秦巴大山中,还是行走在起伏不定的黄土沟壑地,抬眼四望,耕地珍贵;掰指细数,农田稀缺,这都是毋须争辩的事实。
而偏偏,建设是需要用地的。
正是这种需要,让我们处于一种两难!
陕西建设了六千公里的高速公路,这是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值得鼓掌和欢呼。但是另一方面,高速公路是需要占地的。这些所占用的土地,并非都是良田,但至少有相当一部分是良田。当初,每当我听到搞开发区,建设高速公路和铁路,都欢欣鼓舞、心情振奋。但是当建设的大潮蓬蓬勃勃地发展起来,且速度越来越快、面积越扩越大时,我的心情便由当初的振奋变为了一种隐隐的担忧。
这担忧是为耕田,为土地。
因此,到达延安至子长高速公路建设工地时,虽然我对建设者所介绍的施工中那些高科技手段、那些绿化起来的边坡也感到了兴趣,却远远没有对土地占用情况更为关注。从2016年下半年到2018年底,我曾为撰写一本生态变化的书,在黄土高原上来回奔波,延安是整个中国退耕还林的排头兵,短短20年已经退耕了1000多万亩土地。这使得延安从灰色的、黄色的,一跃而变成了令人惊讶的绿色。但也恰恰如此,延安的耕田就更显宝贵,更需要小心翼翼地呵护。
我的眼睛本能地投向耕地问题。
天凑人愿,我很快了解到在延安至子长高速公路建设中,建设者一边在占用土地,一边在利用挖出来的土填沟造田。换句话说:对土地的“破坏”和对土地的建设在同步进行。更具体地说,整个延子高速的施工中:共占用土地六千余亩。而建设者利用弃土为农民恢复造田35处,造田面积为1872亩。粗粗计算,耕田的返还率达到了31%。我不放心,追着现场的管理和技术人员问:六千余亩太含糊,一个余字,讲究多多。到底余了多少?回答:准确的数字是,占用土地6120亩。这6120亩全是耕田吗?不是。耕田只有2050亩。这2050亩耕田是平地还是坡地?都有。哪一种多?当然坡地多。多到什么程度?至少占到60%以上吧……至此,我不必再追问了。
土地的占用不能一概而论,如果占用的不是耕田,那就基本称不上浪费。如果占用的是坡田,虽然可称浪费,但浪费的尺度就很小了。
如今,以坡地为主的2050亩耕田被占用,而在占用的同时,却恢复了1872亩耕田。从数量上说,恢复了90%以上。从质量上来说,恢复的全部是平地。而平整的耕地对延安和整个陕北的农民来说是最宝贵的。用他们自己的话说:这都是上等的“三保田”(保水、保土、保肥)。
我想起从前的建设,它天然地与“破坏”这个字眼联系在一起。破坏资源,破坏生态,破坏水脉,破坏地质,几乎没有什么是不遭受破坏的。那时候,人们认为这种破坏天经地义。“砍树就要飞屑”,这是列宁引用的俄罗斯民谚,这民谚被千百万人所认同。今天,建设和破坏虽然依旧是一对矛盾,但这矛盾已经极为神奇也极为自然地开始相互融合并相互消解。时代发展到今天,人们已经有心也有力在破坏和建设之间寻找最佳的平衡。整个高速公路的建设,既是对大自然的现实破坏,又是对民众生计环境的有效建设。说到底,在建设和破坏之间,只有形成这种良性的互动,人类的生存建设才能够发展,才能够持续。
那天,我们专门到再造的农田去。临去以前,我心里怀有的最后一个问号是:一般而言,新造出来的农田当年是无法耕植的,它需要一段时间的恢复,需要风吹日晒和鸟飞虫落,需要让大自然通过悄然无痕的磨蚀,使之逐渐覆盖一层有机质。因此,尽管农田恢复了,但是真正使用它,还需要假以时日。
但是,眼前的事实让我耳目一新。
站在新修起的农田前,我才恍然发现,在一道漫长而弯曲的沟谷中,建设者们顺着自然走势填起了一段蜿蜒而平整的田地。令人惊喜的是:这些新修建的田地上,并没有急不可耐地种植庄稼,而是盖起了一座座大棚。这些大棚里种植的作物,并不直接生长和依赖于原始意义上的土地。
当年为农民造出了新田,当年就让农民见到了效益——这是延安至子长高速公路建设中的一个特点。这个特点似乎并没有引起建设者自身的重视,在他们的介绍中,更多的是介绍新工艺、新科技、新能源、新设备……但我却从中看到了一个更具意义的全新。
冷静地想,放在整个陕西,1872亩农田只是个小数字。但这个小数字体现出来的却是令人惊喜的大成绩。不仅如此,这1872亩的新建农田,体现出如今高速公路建设中的一种新理念。在众多的新理念中,这条新理念可说是最可贵,最令人振奋,也最值得提倡和推广的。
我为这1872亩耕田鼓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