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秋日的正午，我往返于通车不久的平利与镇坪高速公路上。

阳光洒在万顷翠绿之上鲜亮耀眼，银色的云朵漂浮在青山绿水与遥遥碧空之间，公路边坡的紫穗槐新枝含翠，与山峦、溪水、稻田、画眉、蜻蜓呢喃相望，绘成一幅无边无垠、精美浩瀚的人间仙境。公路隔离带的桧柏和紫薇洁净如洗，紫薇不是连绵不绝而是隔一段三五株，每一株都绽放着粉色的、红色的、仙鹤色的花朵，微微颔首，恍若恬静的少女。

一切都是新的。在这大巴山北麓腹地，我感到自己与郁郁青山比肩，我第一次感到家乡原来如此醇美，神仙应该也会青睐吧！长期以来，我在四处寻找文学故乡。现在想来，那是因为仇恨。人生最初的贫穷记忆是罪恶的根源，核心却是没有奔向外界的通道，没有眺望繁华的窗口。整个秦巴山区的子民，都曾经困厄在无路可走的纠结中，从童年、少年、青年、盛年，到垂垂老矣，一代人、十代人，百年千年，祖祖辈辈。看到的太阳永远是山巅的中年太阳，看到的星星是头顶的成年星星，一生一世，不知道地平线是什么样子，现代文明是什么概念。

那年我18岁，二哥送我到西安读书，从县城到安康有70公里山路，一天一班汽车。中间还要摆渡过岚河，渡船也不是定时定点，冬季水浅，汽车与牛、马、羊、人一样涉水而过，车毁人亡并不鲜见。如果遭遇泥石流、洪水、塌方公路中断，就只能卷起裤腿，把行李顶在头顶过河。有时被迫在附近农乡家借住，延误工作，望山兴叹。盘山路上青草萋萋，有的高至膝盖，兔子松鼠随处乱窜。无论飘雪还是暴雨，车陷深坑，所有人下车前拉后推，轰隆隆黑烟冒过，在叹息和欢呼声中再次上路。在安康住一夜，次日乘坐绿皮硬座火车再摇摇晃晃20多个小时抵达西安。这趟求学之路，单程就是三天。到了学校，不敢排队买饭，不敢看穿裙子的女人，不敢与陌生人说话，不敢仰望老师同学，所有人的声音都比我高亢清脆，我惧怕目力所能及的一切。

自卑伴随我走过无数清晨与黄昏，直到蹉跎岁月后的自由穿越云层飞驰五彩大地，谈笑有知音往来无愚蒙，内心的光与艳丽彩虹相融，才开始审视自己、回望家乡。今天的我，笃定地看着这条陕西最南端的高速公路与条条宽窄不一的道路，带给崇山峻岭的天翻地覆和山民的笑逐颜开。亘古大巴山原来是丰饶的，是人类文明的组成部分，要想富先修路，大路通向哪里，文明进步就追随到哪里，交通与信息连通了山村与城市、民族与国家、历史与未来。

平利县广佛村的张再金夫妇，对路的记忆与期盼同样深入骨髓。68岁的张再金说，村子到县城30多公里，与安康相距80多公里。他38岁那年才第一次到县城。他的老伴现在66岁了，最远才到过县城，提起邻居去深圳看管孙子坐过飞机，羡慕之情溢于言表。老俩口反复念叨，过去平利人出一次门不容易，镇坪人更难。

镇坪县副县长涂世昌深情地回忆：上世纪90年代，自己从镇坪到安康读书，100多公里山路坐汽车要10个小时，再后来是4个多小时，现在通高速公路以后，只需一个半小时。他说要特别感谢修建这条致富路腾飞路的建设者。

是啊，作为山水相连、乡音一致的巴山人，不管是地方官员，还是农民与我，最想感激与致敬的是我们的国家、我们的时代和成千上万人的修路大军。这些人的代表则是贾晓军、穆雪野、江浩、陈星羽、刘涛、向琴群……

48岁的贾晓军是平镇高速公路建设管理处处长，奕奕的眼神显示出实力派的练达与自信。他管理着40个人的团队、上百亿概算投资和二三十个大型施工单位，应该算是标准的社会成功男士，走到哪里都应前呼后拥、香车宝马，而现实中的他却头戴手编草帽，身穿反光工服，伫立在烈日下的隧道前，如同丰收在望、挥汗如雨的熟练麦客。

穆雪野是一位不断给人惊喜的年轻人。他虽然只有35岁，但在交通战线已工作了十多年，从陕北到关中再到陕南参与修建了5条高速公路。妻子孩子来工地，他太忙没时间陪。几个月前有了二宝，他在医院陪护的4天中，工作电话陡然减少还特别不适应。别看他年轻，却已有20多项发明专利加身，并被破格晋升为高级工程师。

同样朝气蓬勃、不断进取的建设者，还有江浩、陈星羽小俩口。他们都是湖北人，大学时分别担任各自学院的团委副书记。江浩研究生毕业后入职来到交通集团平镇高速公路建设管理处，陈星羽也踩着爱情的脚步来到丈夫身边。今年2月，他们生育了爱情的结晶，热爱工作的江浩即使陪护在妻儿身边，电脑仍然随身带着，工作没有中断。江浩引以为骄傲的是完成了项目建设用地手续的办理。他2017年1月到7月在环境保障科工作期间，大部分时间是在各级国土部门蹲点“办公”。经过半年辛苦努力，几乎跑断了30多个部门的门槛，无数次碰壁、沟通、协调，锻炼了自己，也增长了才干。记得一次他为了土地丈量的事约见一位副镇长，在现场从上午9点等到下午4点时，对方才告知不量了。这让他沮丧不已。

70后的刘涛是环境协调方面的“老兵”。在工作中，他遵循公平公正公开的原则，一把尺子量到底，在村镇干部的积极配合下，他到每家每户做工作，曾经在一个村驻村办公55天，其中一户的征迁协议是凌晨3：40最终签订的。他经常从陕北老家带来红枣和香烟分送给拆迁户，村民也不把他当外人，渴了端茶递水，饿了给他煮一碗酸菜面，关系十分融洽。

向琴群是土生土长的镇坪人，她2017年大学毕业后，通过省交通集团助力镇坪县就业扶贫专项招聘，进入平镇高速公路建设管理处工作，个人能力得以提升，家庭生活明显改善。在平镇项目上，像她这种得益于就业扶贫的普通家庭、青年学子、贫困劳动力多达千人，真正是修一条路、富一方人，功在千秋。

多年以后，当这些建设者再次踏上这条洒下汗水、流过眼泪、莽莽绿野的风华之路时，他们一定会欣慰自豪，无悔青春，不负韶华。我如果有缘再走平镇高速，肯定会想起他们的青春面庞、坦荡笑容和他们奋斗着的模样。

他们，是秦巴山民的造福者，是中华民族的脊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