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63期 第1962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1-03-30 星期二
今天是:2026年04月02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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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 离
新闻作者:文 / 王宝娟

       

十四岁的夏天,门前那条大路在她眼里忽然成了没有定数的怪物,有时长得没有尽头,有时短得好像她并没有在路上,而是坐在疾驰的车上,来不及看清,风景便一掠而过。

中午十一点半刚过她便在路上徘徊转悠。她拿了钩针和线团,坐在路边跟小卖部的老板娘学着钩茶具盖布,手里钩着花瓣,眼睛却不时操心着路东的尽头。那时候她心明眼亮,从路东跑过一只猫儿狗儿都溜不过她的眼梢。她帮着急于做饭的婶婶抱了娃儿在路上转。路北那棵大核桃树下有一个公用的自来水龙头,她能把一条帕子洗上一个多甚至两个钟头,惹得路上来往的人夸赞她是个爱干净又细致的女娃娃……

大路朝东再走上去,镇上的粮站新分来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儿,中等偏高的个子,穿时兴的牛仔裤和白球靯,头发蓬松干净,长的特别帅气……

他一般会在中午从那条大路上走过,听说是去下街吃饭,有时候下午也去。虽频频偶遇,但她没有好意思正眼看他,尤其听奶奶说那小伙子长了一对女人般明亮的桃花眼,于是,那光芒便闪耀着她更不敢去看人家的眼睛。

她是操着心的,有人提了油桶,只要稍微熟识些,她便自告奋勇不由分说要过钱和桶桶,让人家坐在小卖铺的门口等她,她跑去粮站帮人家打油。家务活不干,母亲的数落全当作了耳旁风。

从家门口到粮站是一条不到两公里的砂石路。路面的坑坑洼洼里层叠裸露出大小形状各异颜色深浅不一、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石子,像没法遮掩七上八下乱纷纷少女的心。路两边各有一条潺潺流动的水渠,紧挨着水渠是看不到头的两行高大挺拔的白杨,有阳光和小鸟藏身其中。光斑在流动的水面上摇曳跳跃,枝叶中此起彼伏的唧唧啾啾,让她偶尔分不清这路上的一切是现实还是梦境。她三步并作两步,脚下生了风,暗恋的甜蜜使她像个傻子般边走边笑,惹得路人莫名奇妙地对她观望。

直到有一天,她又踏上那条路替外婆去打油,一样的一路小跑沾沾自喜,交钱、开票,无一例外的忐忑和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终于站在了他跟前。可是,当他和以往一样,使劲按下去油抽子抽了油上来,对着底部支在大油桶边上、她用手按着小塑料桶的桶嘴正往里灌时,她突然哆嗦了一下没有按稳塑料桶,“噗哧……”抽油的管口和油桶嘴剧烈地错位,让黄灿灿粘乎乎的菜籽油飚了他一脸一身。等她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摊着双手僵在那里,接着,他用标准的普通话对她破口大骂:“天哪,有病吧你!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你操的啥心……”她的眼泪刷的夺眶而出,恨不能寻个地缝钻进去,她在心里责骂自己粗笨,把他弄成了这样,可是,这能全怪她吗?她实在是太紧张太紧张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提了滑溜溜装了一点油的塑料桶从粮站的油库里逃了出来。在那条曾让她心动,让她充满热望、望眼欲穿的路上,她左一把右一把用袖子抹着眼泪,一路走一路哭,出了声的哭,惹得路人全用探询讶异的目光望向她。

看着她伤心欲绝的样子,外婆手足无措地安慰她:“倒了就倒了,等婆回去把桶桶洗了再去灌……”外婆哪里知道,她哭的什么。

那次事故,浇灭了她心存的幻像,让她静下心来思考:他从路上走来时高高在上的骄傲,她费尽心思去打油时他的颐指气使。其实自从那次他骑自行车撞人后没有一点歉意,反而骂骂咧咧扬长而去的印象,就让她有些失望。不小心喷了油在他身上时,他扭曲的面孔和狰狞的咆哮,让她明白了,原来那温文尔雅的形象气质和神一样的光环,不过是她因着他好看皮囊的自以为是。

从那以后,她再不去那条路上踌躇,即使路过都像逃离。

没过几年,他娶了粮站站长的女儿,那女孩也没念过几年书而且性格彪悍,两只手长的不一样大。

最后一次在那条路上偶遇他也是十几近二十年前的事了。彼时,粮站已濒临倒闭。他依旧从路的东头走来,体态臃肿,步履邋遢。让她的心“咯噔”一下的,是他穿了一件前胸印有硕大“奇强洗衣粉”几个字的圆领汗衫,裤腿就那样一高一低随便挽起,脚上踢拉着一双已搞不清是什么颜色的塑料拖鞋。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盯视对他像是一种伤害,一种冒犯,她赶紧低下了眼睑,唤回在路边玩耍的孩子迅速钻进了姥姥家。

她无心再去纠结他经历了什么,初遇时她太年轻天真。阳光下穿了白衬衣,抖擞而来少年的影像已恍若隔世,那条不到两公里的路已经铺上了柏油,白杨树被砍伐殆尽,取而代之是一杆杆路灯。成年人的眼里,不到两公里的路就是一段长度的标准,是现实的距离。 (作者供职于宝鸡西收费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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