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零后农村孩子的记忆里,都有这样的画面:大雨中走过泥泞的马路,穿着不怎么合脚的雨鞋,打着比书包还重的大黑伞,深一脚浅一脚向前挪动,一个不小心,陷进坭坑里,奋力拔出脚的同时溅上满脸泥水,或是脚出来了,鞋子还陷在泥坑里。
小时候,爸妈在城里工厂上班没空照看我,我和爷爷奶奶生活在农村老家。那是八十年代典型的关中农村的景象,土坯房子,狭窄的村道土路,许多家门口还堆着正在发酵的粪堆,虽然是作为肥料,但是经过旁边时心情还是不怎么好。村里没有排水沟,下雨的时候就是拼地基的时候,房子盖的高了,门口的路上就是水坑;房子盖的低了,下大雨的时候就只能严阵以待,时刻准备把倒灌到家里的水舀出去。对,就是纯手工的,舀出去。小时候最烦下雨天,更讨厌的就是下雨天还要去上学。我不记得因为陷进泥坑,我脸上被泼过多少水,也不记得因为没有拔出鞋子摔倒在地上,全身湿透了多少回。下雨的时候不好走,天晴的时候,也没有好多少。太阳一出来,马路上层的土被来回的架子车和行人碾松成粉末,来上一阵风,走在路上就像是遭遇了沙尘暴,有些调皮的男孩子特意挑女孩子在后边的时候,一群群地跑,带起来很大的尘土,弄脏了女孩们新穿的白裙子。赶上收获的季节,狭窄的村道上全是拉粮食、拉秸秆的架子车和牛车,上学路上得来回避让,还经常会踩到新鲜的牛粪。那一条上学的路,让我的童年叫苦不迭。
再大一点转到县城读书,除了逢年过节,我就不愿意回老家去,奶奶常常骂我:“一年土,两年洋,离了农村不愿意回。”可每每回去,那条“有味道”的村道就让我避之不及。到高中的时候,学业繁忙,就更少回去,听爸爸说村里给路上铺上了砂石,现在下雨再也没有以前那么泥泞了。再然后就是听说不让在家门口堆粪了,要把路拓宽。大学毕业,爸爸重建了老家的房子,说村里要建水泥路了,还挖了污水管道,可以用自来水了。我也回去看过几次,都正在施工,是比原来拓宽了不少。很多家也重新盖了房子,村子干净了不少。再后来结婚生子,工作离得远,回去得更少了,对老家的记忆越来越淡了。
2021年春天,因表姑家孩子结婚,时隔许久,我终于回了趟老家。回家前爸爸打来电话,让我在镇子等着他,怕我这么多年没回去,找不到回家的路。我觉得爸爸大惊小怪了,从小生活的地方,几年时间没回去,怎就至于找不到路了呢。可当我终于凭着导航和记忆来到村口时,我觉得爸爸的话完全没有错,这个地方,陌生又熟悉。8米宽的水泥路穿过村子,城里常见的樱花和红叶李在路边摇曳生姿,路两旁整齐的两层小洋楼和明亮的落地窗,让我恍惚间觉得自己到了别墅区。“是娜娜不?哎呀,还真是娜娜,这好多年不回来了,还能认识我不?我是你凤仙姨,你得是都不认得咱这儿了……”招呼声让我回到了现实,再三确认,这确实是我的家乡。脚下这条路就是小时候雨天把我摔了无数次的路,这村子就是生养我的村子。一路走进去,家家门口都有小花园,柿子树都发了绿芽,君子兰、米兰都有了花骨朵,月季花也已经从冬季里缓过了神,正酝酿着争芳斗艳呢。
参加完婚礼,我又去了趟从前的小学。小学已经重新盖了,因为疫情防控,我没能走进去看看,但栅栏里塑胶的跑道和崭新的教学楼,还有单独的图书楼都让我感慨现在的孩子赶上了好时候。我想,他们在雨天再也不会踩着泥泞脏兮兮地奔波了。
30年的时光,脚下的路从泥泞到光鲜,从狭窄逼仄到宽敞整洁,道路两旁的景致从堆积的“有机肥”到芬芳艳丽的花草树木,我都亲眼看到了。这30年间,整个中国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我看到了城市里高楼林立,车水马龙,看到了高新科技日新月异,看到了人们生活越来越丰富精彩。
路还是那条路,但再不是从前那条路,这是一条更宽阔、更敞亮、更壮美的康庄大道。
(作者供职于长武管理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