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步阎良武屯古镇街道，一尊左手托卷、神情坚毅的商鞅塑像耸立在公路边上。历史的尘埃早已散尽，然而，凝望这尊塑像，一个承续不断的故事却始终被讲述，绵延至今。
阎良是秦汉时期重要城市栎阳的所在地，亦是秦国商鞅两次变法的发生地。从1964年开始，在历时半个多世纪的发掘和考古研究里，大量的筒瓦、夔纹大瓦当残片等遗物遗迹不断出土，尤其是2016年考古发掘出土器物上的“栎阳”、“宫”刻文，确认这里正是秦献公、孝公时期的秦国都城。
钩沉历史，把目光移到那个狼烟四起的战国，隐约看见两千多年前那些惊心动魄的改革图景。
“孝公元年，河山以东强国六，与齐威、楚宣、魏惠、燕悼、韩哀、赵成侯并。淮泗之间小国十余……周室微，诸侯力政，争相并。秦僻在雍州，不与中国诸侯之会盟，夷翟遇之”。
秦国是周天子分封的诸侯国，自公元前777年襄公立国到孝公主政已历26位君主共四百余年。这四百多年里，除了秦穆公（公元前659年-公元前621年）时代秦国比较强大以外，其他时期则是积贫积弱，被其他中原强国边缘化、歧视之。
穷则思变。到了秦孝公，这位君主不甘现状，于是向天下广发英雄帖，承诺“宾客群臣有能出奇计强秦者，吾且尊官，与之分土”。广告打成这样，这一人才招募策略收效当然很好：大量人才涌入秦国，三十几岁的商鞅便在这股人潮中踌躇满志，心里想着如何大展拳脚。
商鞅生于卫国，年少时便好刑名之学。此时的商鞅正在魏国相公叔痤处任“中庶子”的家臣小官。这公叔痤有识人之明，他知道商鞅有奇才，打算举荐商鞅入于朝堂。怎奈魏惠王不以为然，只当是公叔痤病昏了头。无奈之下，公叔痤便本着得不到就毁掉的原则建议杀掉商鞅，可惜的是，魏惠王并不予理会。历史就是这样诡谲，一念之差，铸成了魏惠王此生最大的悔恨。
混得不如意，商鞅便想着跳槽。商鞅入秦，托人脉、找关系，找到了孝公宠臣景监，请求被引荐。事情进展得并不顺利，第一次见孝公，商鞅“说公以帝道”，“语事良久”，然而，孝公昏昏然几次入睡；第二次见孝公“说公以王道”，却没有中孝公的心意。
两次失败让商鞅压力山大，他屡败屡战，在第三次见孝公时不再谈尧舜与齐桓，只说之以强国强军之“霸道”。这才合了孝公心意！连续几天长谈，把孝公听得雄心勃发，壮志满怀，“不自知跶之前於席”。于是，赶紧发下委任状，从公元前356年开始，商鞅一路升迁，到公元前359年，他已经官至左庶长——成了非王族的最高行政长官。职位的变化带来能量的增强，一时间风云变幻，山雨欲来，一段围绕富国强兵的变法便展开了。
万事开头难，尤其是推行变法。接下来便是大家耳熟能详的南门立木了。商鞅利用这一点手段搞起了心理博弈，从而于民众的思想上树立起左庶长的威信，树起了令行禁止的法令“信木”。
乱世用重典，商鞅的第一次变法尖锐苛刻：为伍为什，连坐互检；奖励军功，严惩私斗……通过一系列改革法令的发布执行，秦国的国力不断增强，尤其是“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的二十等爵制的建立，在秦军内部掀起了一场军功竞赛风暴，加上铁制武器的广泛使用，很快就造就了一支善战的“虎狼之师”。
秦孝公看到这个结果，自然十分满意。公元前350年，商鞅再次加官进爵，被孝公任命为秦国最高爵位大良造，集军政大权于一身。春风得意，抱负实现。于是，商鞅第二次发布法令：迁都咸阳，分室定而居，推行郡县，统一度量衡……前两条法令为秦国后继者兵强国富挥师向东打好基础，后两条则从政治经济两方面着手进行社会治理，为秦国不断发展提供了可能。
权倾朝野，事业有成。在这恢弘的栎阳皇城里，商鞅的人生达到巅峰。正当商鞅沉溺于功绩志得意满的时候，他的门客里一个叫赵良的却发出了不和谐的声音：“恃德者昌，恃力者亡。君之危若朝露，尚将欲延年益寿乎？”
“你就像晨曦中的露珠，还想着善终长寿？”这话说的着实尖锐刺耳。商鞅勃然大怒，更何况商鞅也做不到急流勇退。此刻的他正沉浸式地体验着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对来自宗室和民众两方面长久的积怨蓄祸全然没有意识到危险。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赵良的担忧很快成了现实：公元前338年，秦孝公去世，太子嬴驷继位，被商鞅酷刑惩处过的太子傅公子虔等一帮人诬告商鞅谋反。商鞅这才急忙夤夜出奔，准备逃亡。
可是，不积常德，何来福气？逃亡至边境关口，商鞅又累又饿，想要住店稍作休息。店主不识商鞅，让他出示政府颁发的有效证件，并申明“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走投无路的商鞅终于感受到了现行法度的残酷，不由喟然长叹。商鞅最终被杀于郑国黾池，死后遭遇五马分尸并祸及全家，纵横驰骋秦国政坛十几年的他就这样凄然凋落。
“民弱国强，国强民弱。故有道之国，务在弱民。”审视历史，在商鞅的变法理论里，国家的强盛和人民的强势是对立的，国强则务必“弱民”，让这种思想指导变法，人民活成了尘埃，统治变成了铁桶。
几千年倏忽而过。置身栎阳古城遗址，回顾新中国波澜壮阔的改革与发展历史，我便看到了商鞅变法的历史局限。“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是社会前进的伟力所在。商鞅把国家与人民的利益对立起来，也就注定了必然走向败亡。
这，就是历史的镜鉴。
 （作者供职于阎良管理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