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州城每年清明节都有祭祖扫墓的习俗。
两支白烛，几盘吃食，烧些纸钱，以寄托哀思。有些人讲究得很，得哭，大哭，悲伤地哭。可有些孝子贤孙就是哭不出来，毫无气氛。
这时候，就有人说，去请孝女陈吧。
孝女陈，本名陈红玉，40多岁，长相端庄，口齿伶俐。上世纪八十年代小城剧团解散后一直闲在家中。但此人是个闲不住的主，喜欢走家串户游门子，那一日，就赶上街坊家中有老人过逝。人在床上早就去了，家里却还没有一点响动。有人就对陈红玉说：“他婶，孩子们没有经过这种事，你是演员出身，就替他们哭几声孝吧。我替孩子们先谢谢你了。”
陈红玉一听。喊一声“我的爸，您老啊！”立刻挤出几滴眼泪，哭了个天昏地暗。
丧事完了之后，主家对陈红玉说：“他婶，你和老人非亲非故，但那天又哭又跪，折你寿了。这一百元钱请一定收下。”
一番感激的话，还有那一百元钱，让陈红玉一宿未合眼。
以后，有类似的事情，陈红玉准在现场。每逢子女又不会哭的时候，她就“雪中送碳”。
后来，陈红玉开始替人清明祭拜，扫墓。
那都是些陇州城的远方游子。电话里说清祖坟的位置，姓名。清明前几天，陈红玉老早就看准坟头，清明节径直去了。春风吹过，纸灰在那一座座孤坟、老坟前欢快地跳跃飞舞，坟上的黄裱纸哗哗作响，地下阴灵高兴得很。
开始的时候，陈红玉活做得精细，价格便宜。后来名声渐响，钱便慢慢往上涨。人们当然不计较那几个孝心钱，甚至有人为了让陈红玉尽心，竟然主动翻倍上涨。陈红玉偷着乐，慢慢的，给钱多的哭得好，做得细；给钱少的，暗里就留两招。
钱挣得多了，陈红玉就生出一些牛气。每逢丧事哭灵，主家须登门拜访。清明祭祖、十月一送寒衣、春节拜祖坟、正月十五挂红灯这档子事，远方游子电话里谈好价钱，第二天就得打到卡上，这叫不见兔子不撒鹰。
扫墓祭拜、哭灵多了，陈红玉就发现，孝子们在陇州城的也好，外地的也罢，上坟时都要买一些金银斗、红灯、摇钱树、花圈，有钱的，还要买小汽车、电视机、别墅。那些东西都是纸糊的，费工多点，但工艺简单，利润相当可观。陈红玉就让打小工的丈夫回家，学着糊。丈夫出师后，陈红玉即刻印了名片：孝女租赁公司。承接丧事哭灵、哭孝、清明祭祖、春节拜坟等。精做各种孝心纸货。我的敬业，一定会让您孝感天地。
时日一久，“孝女陈”的绰号不胫而走。
孝女陈为了让自己的技艺声情并茂，收发自如，除过苦练之外，经常买一些表演艺术家谈哭、演哭的碟片学习，暗里邮购了“一抹灵”催泪剂。还时常在一些没人的地方悲恸大哭，呜咽抽泣，然后录在录音机里加以改进。以至于有天晚上被人听到，以为遇到鬼魂，吓个半死。
哭技高了，孝女陈对哭孝费的渴求也与日俱增。哭孝一完，费用就得结清，不赊帐，不还价。无论何种情形，金口一开，就得见银子。据传有一次，陇州城殡仪馆同时出现两家丧事。那天吹吹唱唱，孝幡涌动，孝女陈的哭声伴随着哀乐绵绵不绝，好不悲凄。正哭得起劲呢，突然有人过来，陪着小心，说：“陈师父，您是不是搞错了。请您的好像是那一家吧？”
陈红玉抬头一看，主人不认识，的确是自己搞错了。面子丢大了，但她毫不慌张，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说古道今，尽举孝例，凭一张三寸不烂之舌，说得主家痛哭流涕，主动给了孝女陈二百元哭孝钱。
一时传为轶闻。
孝女陈大名远扬，是清明节的一场哭孝。
那天，小城殡仪馆又有一家丧事。因为是清明节，给主家又增添了几分悲伤。当然，最为悲伤的要属孝女陈。一连三天，孝女陈都哭得声嘶力竭，让人望而生敬。第四天傍晚死者入殓后，门外又开进来两辆小车，几个人一下车，就急匆匆下跪烧纸祭拜。孝女陈又照旧是一番号啕大哭。或许是最后一次哭灵吧，孝女陈哭得十分卖力。只听那哭声抑扬顿错，时儿尖亮肺腑悲音，时儿抽噎悲痛欲绝，时儿低沉如泣如诉。一时泪飞云云，哭声响彻云霄，再加上巧妙的利用耸肩，跪地膝行、趴棺恸哭等动作，把主家众孝子感染得个个放声大哭。吊唁大厅一时凄风悲雨，观者无不动容。
孝女陈终于在哭声中昏死过去。
主家一阵手忙脚乱把人弄醒。孝女陈睁着桃子一般红肿的泪眼，声嘶力接地又大哭：“你们谁管事？这是最后一次了，怎么还不给哭孝钱呀！”
孝女陈的丈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叭叭叭，几个耳光扇过去，急急大喊：“娃他妈，醒醒，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跟前所有人都傻了眼！
死者膝下三儿三女，孝女陈排行老四。
 （作者供职于陇县公路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