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是那种对物质生活极易满足的人,她满足于当下拥有的一切,常常觉得我花在她身上的钱属于奢侈。她视力不好,看电视也往往是在听电视,我给她买了个智能音响,她马上嗔怪我花那钱干嘛?不过这东西很快就成了她的新欢:点播歌曲,问天气问时间,设置各种提醒事项,无疑成了她生活的小帮手。于是她又开始重复她的口头禅:现在条件这么好,可惜我们已经老了。与父辈相比,我们这一代人更是不折不扣地享受到了时代的红利。从儿时起到现在步入中年,物质生活极大丰富,从衣食到住行,突飞猛进的变化比比皆是。买车买房换车换房也成为平常事,真是我们有多大能耐吗?不过沾时代的光而已。我至今还记得1997年我家装了座机电话时我的兴奋,记得2000年我买了一只桃红色的BB机时那种爱不释手。而对于我的孩子这一代,美味多样的食物、琳琅满目的商品,手机、电脑、私家车等等,这一切出现在他们的生活中都仿佛是出厂标配一般理所应当。他们根本不知传呼机为何物,更是对各种电子产品有一种天然的适应能力,比我们更像它们的主人。与此同时,这一代人的竞争其实也更加激烈。不知从何时起,“内卷”成为一个热门话题,连我家老大每次写作业前都要来一句:让我来“卷”它一波。老大“小升初”时参加了3所私立学校的选拔考试,做对那些已经远远超纲的考试题目,很大程度要靠各种校外培训班的积累。上了初中以后,英语、数学、物理又是各种课外补习,虽然补什么、要不要补都是孩子自己的选择,然而他真不是出于勤奋,而是被大环境所裹挟,更像一种心理找补,疲于应付。所以我感谢“双减”政策,虽然潜在的竞争不因“双减”而消除。我的侄子一路求学都很顺利,已经上研究生的他听弟弟讲了住校的初中生活,挠挠头说你们现在太“卷”了,我上初中那会儿,每天写完作业还有足够的时间玩儿,弟弟听了很是羡慕。当然这些都是实情,而实际上他自己现在仿佛也陷入了另一种“卷”。备考研究生时,他每天除了吃饭睡觉,所有的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几乎是超负荷的学习才得以“上岸”。原本出国深造的打算因为疫情已经退居二线,但为了获得更多的就业资本,他现在可能需要为读博做打算了。曾几何时本科毕业就有机会留校任教,而现在即便读了博士,想留高校也不是一件易事。再反观2022年的考研人数,再创新高达到457万,而5年前的2017年,这个数字只有200万,当下读书和就业的压力可见一斑。只能说不同的时代,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不容易。再说新冠疫情。爆发之初,相信很多人都以为它会像当年的“非典”那样,轰轰烈烈地来,数月后悄无声息的去,万万没想到会演变成为现在这样世界范围的持久战。我家老二出生于疫情爆发的当年,这个不到两岁的小朋友,从来没去过游乐场,独自玩耍时突然会蹦出一句:下楼做核酸!对于我们让他外出戴口罩的要求,他极其排斥,可终究敌不过我们的软磨硬泡。3月中旬我们所在的城市实施管控,他试图跑出小区,被保安叔叔拦住后,还委屈地申诉:戴了口罩的啊。再次被拒绝后,终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老大表面看上去还不错,上网课、做作业、下楼打球,让吃吃、让睡睡,实则已经被困得发狂,有天突然很神秘地跟我说,他好想翻墙出去。而我妈这个乐观的老太太起初完全不相信一觉醒来外面热闹的菜场和众多的摊贩会消失,拗不过我才勉强备了些菜,四五天后我担心她菜不够吃,结果她蒸花卷、蒸面皮,在电话那头乐呵呵地安慰我,“没事,别操心!只要有粮,饿不着”!不得不说,这一代人骨子里对生活上的困难有种免疫力,对环境有一种天然的适应能力。他们曾经一穷二白,现在却拥有了太多,生活于他们而言由苦到甜,终其一生都在做加法,这也是他们容易满足的原因。2022年的开年极不平凡,先是俄乌战争,再是国内疫情呈多点状汹涌爆发,再后来连一直被追捧精准防控的上海也开始施行梯次封控,陆家嘴空无一人的街景看得人心慌,各种“加油”的声音让人感动又心疼。而在我们身边,街上挂牌转让的店面仿佛也多了起来,各种小微企业肉眼可见地正在渡劫。我曾经在很长时间里很乐观地认为,随着经济社会的高速发展,我们的下一代一定会比我们拥有更多的幸福感和获得感,现在感觉却不尽然。我们这一代人在成长过程中因物质、精神生活从匮乏到极大丰富获得了太多美好的体验,而他们起点太高,在这一点上很难与我们并肩,甚至还要面对更大的社会竞争和后疫情时代的各种未知。同时在我的认知里,世界早已经成为一个地球村,而且会越来越开放、越来越包容,实际上一场突如其来的疫情已经阻挡了很多国内外交流的脚步,认知的壁垒正在借机滋长。显然,长时间稳定富足的生活已经让我忘记了人类社会总是曲折发展的历史规律。梁晓声在《人世间》里评价小说里的人物命运:知识、学历、机会、权力、个人对人生的设计都不同程度改变了他们的命运,但最重要的因素乃是时代的发展变迁。然而我们每一个个体都无法选择自己所处的时代,更无法预知时代将带给自己怎样的境遇。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我们能选择的,是我们的态度,对生活饱含热情,接受风雨的洗礼,不管身处逆境还是顺境,都保持爱的能力,保持向上的力量,保持对这个世界的悲悯,勇毅前行……很喜欢电视剧《人世间》主题曲里的歌词:愿你不忘少年样也无惧那白发苍苍我们像种子一样一生向阳在这片土壤随万物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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