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王丽红
清光绪年间,苏州文人杨引传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摊子上发现一本残缺不全的手稿,内容令人称奇,随即想方设法刊印成书,这便是后来的《浮生六记》。作者沈复生于乾隆年间,在书中以六个不同的主题记录了自己的爱情婚姻生活。虽然留传于世的只有闺房记乐、闲情记趣、坎坷记愁、浪游记快这前四卷,后两卷内容遗失,却丝毫没有影响它的文学价值。
沈复和妻子芸娘自幼相识,彼此有意,待到婚嫁年龄如愿以偿结为夫妻。婚后不久他们搬出大家庭,在外面租了一处房子居住。夏天在池塘边柳树下钓鱼,摘新鲜的瓜果吃,秋天在院子里吃螃蟹赏菊花,傍晚一起登山看晚霞,夜晚喝着小酒高谈阔论。柴米油盐中尽显真情雅趣。七夕时,两人摆上瓜果祭拜织女,还刻下了一块“愿生生世世为夫妻”的印章,又请人画了月下老人的像,挂在家里祭拜,一起许下诺言,以后携手游遍大好河山。
芸娘虽然出身贫寒,却是个有见识有趣味的女子,她不喜欢钗环首饰,却对残破的书画非常着迷,俩人常在一起读书赏花,谈古论今。芸娘一生追求趣味和美,荷花初开时,晚间含苞,早上开放。她就把茶叶用纱布包好,前一天傍晚放在荷花心里,第二天早上再拿出来,用天然泉水煎茶,茶叶就有了一种独特的清香。沈复和朋友去郊外赏花,想吃点热乎的东西,芸娘就雇了一个馄饨摊子跟上,让摊主用其锅灶热酒热菜伺候,沈复对此鼓掌叫好,朋友们也尽兴而归,无不赞叹芸娘的奇思妙想。沈复书桌上摆着鲜花,芸娘就把刺死的螳螂、蝴蝶固定在花草中间,再摆出栩栩如生的模样,见到的人无不称绝。
林语堂曾把这本书翻译给英文读者,他在序言中评价主人公芸娘是中国文学史上最可爱的女人。芸娘固然有率真迷人之处,也得益于沈复的开明和欣赏。他俩心灵相通、不入俗流,但人情世故不练达又很难被大环境所包容。芸娘有次晚上穿上沈复的衣服女扮男装,俩人一起偷偷跑出去玩,结果被指责不守妇道;她又先后因为家庭琐事得罪了公婆;然后痴心为夫求妾而不得……因此被指责教唆丈夫为非作歹,荒废学业。加之俩人替人担保反被牵连,被债主催债。不得不说,俩人虽彼此情深,但的确生活缺乏规划,处事很少考虑后果,最终引发公公勃然大怒,把俩人赶出家门。
沈复此时只能算个潦倒文人,读过书却没有功名,自然也做不了官,以前断断续续随父亲做幕僚为生,现在只能刻章卖书画,芸娘做女红卖绣品,生活困难到连一双儿女都无力抚养。最终,芸娘疾病缠身,早早离开人世,女儿去给人家做了童养媳,儿子夭亡。
《浮生六记》问世200多年来,被翻译成多种文字广为流传,又有“小红楼梦”之称。而它最打动读者之处莫过于情。文中对夫妻之情的描写是中国文学史上独一无二的,夫妻俩人在平淡中体验闲情雅致,在清贫中找寻生命的光亮。文字恬淡从容、朴实率真,字里行间尽是人间烟火气,有趣有风情。沈复创作这部作品时,已经穷困潦倒,相信他很难设想这些文字有朝一日能刊印出版,只是发于真性情,写给自己、写给芸娘,此生最美好的回忆。
《浮生六记》的书名取自李白的诗句:“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也是沈复在芸娘死后的悲痛中,感叹往事就像梦一场。
天地是世间万物的客舍,光阴是古往今来的过客。流连于《浮生六记》旖旎宛转的文字中,让人更为珍惜生命的纯粹和美好,白驹过隙、莫论短长、逢时遇景、不负时光……
文 / 杨 波
十几年前第一次读《浮生六记》,对“中国文学史上一个可爱的女人”——芸娘大失所望。所谓的“可爱”,大约只是满足了男性群体对一个完美妻子的所有幻想而已。她温柔沉默,“终日无怒容,与之言,微笑而已。事上以敬,处下以和”;她有才气,通诗书,精女红;她有情趣,能陪丈夫品月赏花,谈今论古;她安贫乐道,生活艰辛毫无怨言;丈夫要与友寻幽探胜把酒对诗,她就典钗沽酒;她宽容大度,极力张罗为夫寻妾……这样的女性形象堪称是天花板级的,我等只能作仰视之,只主动为夫寻妾这一桩也绝不会苟同。
再看沈复,作为一介书生,虽娶了聪明有情趣的芸为妻,但却不懂维护家族、婆媳之间的关系,最终落得自己被排挤出门,与芸四处飘泊,无所依靠。外出借钱,半路差点身亡,幸得他人相救才得以苟活。空有才情,却一生困顿窘迫,照样苦中作乐,就算全身上下都是浪漫细胞又有何用?芸娘不过是个封建礼教的牺牲品罢了,甚是可怜。
再读《浮生六记》已人至中年,完全没有了当初愤世嫉俗、怒其不争的义愤,反倒觉得沈复留下的前四记“闺房记乐,闲情记趣,坎坷记愁,浪游记快”,恰恰对应了中年朋友圈的四大主题——“伴侣之美、饭菜之香、职场之烦、旅游之乐”。细细品来,却也是感其真言真情,思其沉浮人生。
作为女人,对照芸娘审视自己,和二百年前的优秀女性相比差得可不止毫厘,余仍需思索求变,修得贤良秉性,以求尽善尽美。男性读者怕是要忍不住嫉妒沈复,他凭什么配拥有如此美好高明的妻?
沈复与朋友约酒,她用二寸白磁碟六只,自制“梅花盒”。启盒视之,如菜装于花瓣中,一盒六色,二三良知可随便取食,食完再添。
“耳鬓相磨,亲同形影,爱恋之情有不可以言语形容者”,这不就是古人活脱脱的秀恩爱吗?在两百年前的清代,男尊女卑思想根深蒂固,沈复如此运笔,可见其思想之大胆创新,所记所叙虽然都是日常琐事,平淡无奇,可贵在情真意切,没有忸怩作态,更无学究之气,读来灵秀恬淡,如清风拂面。
“闺房记乐”“闲情记趣”中生活有多浪漫,“坎坷记愁”里的内容就有多煎熬,这篇里沈复饥寒交迫、穷困潦倒之窘境让人唏嘘。妻儿死去,被父母嫌弃,被恶弟赶出家门,最苦时竟无衣蔽寒,无食果腹。因为贫困病重,沈复和芸娘只得寄人篱下,到芸娘的朋友处借住,无奈之下他俩的一双儿女只能早早脱离父母的怀抱,14岁的女儿沦为童养媳,12岁的儿子去做了学徒工,更有芸娘病亡时的叙述让人不忍细读……
不煽情,不做作,不谈国恨家仇、时代变迁,没有华丽的辞藻,真实自然,贴近生活。沈复为我们讲述了他有喜有悲的人生故事,让我们有幸看到了二百多年前普通人的生活,其通达深情、喜乐悲苦皆让人掩卷难忘。
真实、平淡、富有戏剧性!这难道不是普通人经历的人生吗?相比宏大巨著,沈复称不上了不起的作家,他是那么普通,普通到我们都找不到他完整的生平,普通到他写的就是我们自己的人生,但这才是芸芸众生的真实模样啊。在沈复的作品里,我们读到了困顿和无奈,但却没有看到毫无节制的宣泄和哀怨,反倒是领略了沈复的旷达与从容,生活本该如此啊,纵使浮生若梦,也应向阳而生。 (作者供职于陕西华通公路工程公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