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根谭》《幽梦影》《小窗幽记》这几册小品文放在今天,绝对有可能成为爆款文案素材库,从现实到互联网广为引用,引发二次创作热潮。我想分享的是山西古籍出版社2004年出版的《菜根谭·幽梦影·小窗幽记》,三个集子被合在一起出版。在形式上,这三册集录的句子简短、雅致、工整、平易,阅读的门槛不算高。从内容看,有励志系的,有治愈系的,还有开智系的,唯美系的等等。以效果论,功利点,发朋友圈显得有文化气息,现摘现用秒得点赞;淡泊点呢,消除了许多无法与人言说的困惑忧惧,重拾对人对己的平常心。通常的文学作品,往往千言万语归根到底只为阐述一种道理,褒贬一件或数件人事,是论证性的。而《菜根谭》《幽梦影》《小窗幽记》则直接给出答案,由读者自己参悟过程,是结论性的,这是历经时间考验、浓缩人生智慧之书。翻阅此三集,求智得智,求理得理,求美得美,求趣得趣。试撷取各册若干妙语佳言如下。《菜根谭》人性幽微,修心是一生的功课。“为恶而畏人知,恶中犹有善路;为善而急人知,善处即是恶根。”大多数人能做到心存敬畏,自我约束,有小错而无大恶,但做好事不留名不邀功更为可贵,因为这需要战胜人性、超脱人性,进入无我之境。“此心常看得圆满,天下自无缺陷之世界;此心常放得宽平,天下自无险恻之人情。”社会永远不可能像童话一样美好,但我们的心可以努力向阳生长,少生烦恼,少种祸根。“闲中不放过,忙中有受用;静处不落空,动处有受用;暗中不欺隐,明处有受用。”“小处不渗漏,暗处不欺隐,末路不怠荒,才是个真英雄。”何谓真英雄?人虽处闲时静处暗中,为忙时动处明处做储备、补漏洞、养精神,目光锁定的不是眼前而是未来,真英雄一定是耐得住的长期主义者。“花看半开,酒饮微醉,此中大有佳趣。若到烂漫酕醄(注:máotáo,烂醉如泥的样子),便成恶境矣。履盈满者,宜思之。”凡事有度,过犹不及,宜常常思之,勿向恶境去。古人总结了经验,凝结为人生格言,惜时,自律,勤勉,慎独,希望郑重周全地过好一生。后世的唯物辩证法哲学不也是这样吗?即用发展的、联系的、全面的眼光看问题。“冷眼观人,冷耳听语,冷情当感,冷心思理。”“冷”字,用现在的话应该叫独立思考、清醒不盲从、情绪稳定。信息洪流滚滚,没有一个观念、判断、目标的“锚”,很容易热闹一场却昏昏然无所成。《小窗幽记》“闭门即是深山,读书随处净土。”“闲中觅伴书为上,身外无求睡最安。”栖心处即净土,读书是其中一种。翻开书,犹如打开一扇任意门,随时从现实出离遁入另一个世界,喜欢就多停留,不喜欢就关门离去,图个自在由我,即使没有智识上的收获,忙碌的肉身也得到了片刻休息。“逢人不说人间事,便是人间无事人。”“花开花落春不管,拂意事休对人言;水暖水寒鱼自知,会心处还期独赏。”小孩子开心伤心才要人陪也有人陪,仿佛世界围着自己转。走着走着却发现,人生的旷野上,无论怎样彼此能看见,每个人其实还是独自面向终点。于是逐渐学会了平衡悦己与悦人的关系,明白了世界不仅不围着自己转,离了自己也能转。成熟+孤独+自由,这大概就是做一个成年人的好处和代价吧。《幽梦影》“春听鸟声,夏听蝉声,秋听虫声,冬听雪声,白昼听棋声,月下听箫声,山中听松风声,水际听欸乃声,方不虚生此世耳。”作者明明罗列了种种可爱可亲的声音,我却听到了无边寂静,看到了山林四季。“春雨如恩诏,夏雨如赦书,秋雨如挽歌。”“雨之为物,能令昼短,能令夜长。”那时的文人品雨如是。作家韩少功散文《雨读》中的一段文字,恰是一幅今日雨中文人遥想古时雨中文人的场景:“中国传统文化有总体上的内趋性,比如崇‘安’,重‘定’,好‘静’,尚‘止’。这安、定、静、止四个字,难道不正是对雨中乡野的恰切写照?不正是古人们凭窗听雨时的情态?一大堆中国古代的哲学,其所谓‘自足’‘求诸己’‘尽其在我’一类命题,作为几千年文明的意旨内核和情感基点,当然是事出有因。所谓情由境生和感由事发,它们也许都来自作者们在雨声中的独处。”从前慢,雨声意味着劳作可以歇息下来,雨声不会被别的声音遮蔽、碾碎,雨声是文雅之事的催化剂。如今快,那些湿漉漉的句子引起的联想不再绵长,我们的关心更多围绕着雨量对户外活动、交通出行、社会生产的影响,不断追求更精确的预测和人工干预。古和今不能论对错分高下,区别只在于,从前我们接纳顺应雨,现在我们改变利用雨。当然,书是人的产物,人是时代的产物,这几册书中也有现在看来已过时的或错误、消极的观点,小心甄别剔除即可,瑕不掩瑜。依己所需,独立思考,开卷即有益。这不仅是读《菜根谭》《幽梦影》《小窗幽记》《围炉夜话》等人生智慧书,也是读所有书时须谨记的,正如书中提点:“山栖是胜事,稍一萦恋,则亦市朝;书画赏鉴是雅事,稍一贪痴,则亦商贾;诗酒是乐事,稍一徇人,则亦地狱;好客是豁达事,稍一为俗子所扰,则亦苦海。” (作者供职于宝鸡公路管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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