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岱在他的《陶庵梦忆》序言中说,“五十年来、总成一梦。”张岱梦里有虎丘山上的浅酌低唱,有杏花村雨中的朦胧江南,有帝都金陵的当年王气,也有雪中西湖的冷艳清寂。《陶庵梦忆》是张岱内心深情的流露,抛开斗鸡走狗、寻山觅水、亭台楼榭这些绮丽的外套,在品闵老子茶,赏湖心亭雪,玩二十四桥明月的陈年旧事背后,是明亡清兴之际,一个江南文人对故国最深沉的思念。明亡清兴对于一个身处大变革时代的读书人来说是山河破碎、故国沉沦,是对内心文化认同的一种颠覆。所以,张岱将故国河山付之于梦与记忆,梦与忆是一条没有尽头的长路,一个永远走不出的心结。由贵族公子沦为山间野人,正如张岱所言“余今大梦将寤,犹事雕虫,又是一番梦呓。”写《陶庵梦忆》这本书时,他已五十岁,这一年是大明王朝灭亡的第二个年头。明亡后有人选择迅速变节投奔新主,如钱谦益,也有人揭竿而起、做最后的挣扎,如张煌言,更多的人选择披发入山。张岱先是散尽家财招募义军在江南一隅做殊死抵抗,但他看到南明小王朝的腐朽与堕落后,顿感大势已去、无力回天,遂归隐山林,著书立说。《陶庵梦忆》将种种世相展现在人们面前,茶楼酒肆、说书演戏、斗鸡养鸟、放灯迎神以及山水风景、工艺书画等等,构成了明代社会生活的一幅风俗画卷,是江浙一带绝妙的《清明上河图》。在我看来,《陶庵梦忆》是对故国山河的追思,对曾经繁华与绮丽的留恋。公元1644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在位17年的崇祯皇帝一条白绫自缢于煤山,大一统的明王朝灭亡,虽然南明小朝廷在长江以南苦苦支撑了几年,终究挡不住满清铁骑。在知识分子看来,这不仅是亡国,更是亡天下。异族入侵,不仅是政权的颠覆,更是对几千年连绵不绝的文化传统的颠覆。以崇祯17年为界,张岱一生可分为两个阶段。崇祯17年之前的张公子风度翩翩、鲜衣怒马、纵情山水。崇祯17年以后的张岱流离失所、衲苎粗粝、瓶粟屡罄,不能举火。两相对比,判若云泥。张岱在《陶庵梦忆》中没有使用清王朝的年号,依然用明代皇帝的年号纪年。正如同一时期的王夫之“头不顶清廷之天,足不踏清廷之地”。这是张岱最后的坚持与倔强,也是内心喷涌的黍离之悲。一山一水、一景一物,不仅是对时光流逝的慨叹,更是山河沦丧带来的心灵创伤。《陶庵梦忆》记录了张岱居住在杭州期间,大雪初停时到湖心亭看雪的故事。十二月,大雪三日,人鸟声俱绝,深夜以后,一叶小舟,轻泛于雪中,小舟之中。他感悟生命的空洞与疲倦,在宁静的自然中探求生命的皈依。繁华落尽见真淳,如果非要给《陶庵梦忆》归纳一个主题,或许这就是最恰当的概括。张岱在《自为墓志铭》中说:“劳碌半生,皆成梦幻。年至五十,国破家亡,避迹山居,所存者,破床碎几、折鼎病琴,与残书数帙、缺砚一方而已。布衣蔬食,常至断炊。回首二十年前,真如隔世。”这段文字记录了一个生命在山河沦丧之际的蜕变。“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一个目睹了江山易主的读书人,在玲珑清绝的小文章中保留着最后的孤傲与悲哀和愤怒。湖与山,花与鸟依旧,物是人非。当年让他流连忘返的所在,竟然成了伤心之地。《陶庵梦忆》是我的枕边书,每次读来,总能让人静下来,采撷一份山水的清绝,汲取一份浓得化不开的乡愁,感悟那一点浮华与苍凉…… (作者供职于汉宁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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