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县城每年端午节盛行送生肖香包。城南十里的梁家村有一个叫陈美娥的寡妇，膝下四女三儿，按理，一辈子含辛茹苦把几个孩子拉扯大，应当享福了，可她闲不住。陈美娥是个有心人，拜一位姓余的大娘为师傅。余大娘祖籍甘肃，老伴早逝，属猪。儿女都在外地工作，一个人晚年寂寞，就做各色香包消磨时间。
和余大娘熟识后，陈美娥说：“姐姐你年纪大了，身边没个亲人不行。我想搬到你家里给你做做饭，陪你聊聊天，也学学姐姐的手艺。”
余大娘一听，好不高兴，自然应允。
那香包按制作技艺分为绌绌类、线盘类、立体刺绣类、平面刺绣类四大类型。绌绌又名藏针绣，其特点是把针线藏起来，以形神兼备而不见针线为佳境。线盘香包是用各色线条盘成五角菱形的“粽子”。可以随身佩戴，挂在门庭，也可馈赠他人，以寓示祥和平安。立体刺绣类香包内容庞杂，形式繁多。其制作过程分为构图、刺绣、彩染、缝合、成果等环节，讲求神似而不求形似。平面刺绣类香包风格敦厚凝重，厚实中流露出隽永。四种类型各有所长，十分讲究功底。
陈美娥大开眼界，如饥似渴。除过学香包制作，还为余大娘洗衣做饭，打扫卫生。余大娘在陈美娥的照料下，红光满面，精神焕发，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余大娘的几个孩子知道陈美娥的事情后，特意从上海、北京等地赶回，一张张嘴甜得像涂了蜜，每月开出五百元工资。陈美娥好不感激，对余大娘照顾更加精心。余大娘喜在心上，瞅一个好时间，带着陈美娥远赴老家庆阳。
在中国明朝，那甘肃庆阳香包就十分兴盛，成为人们佩戴和馈赠的佳品。至清代，香包成为爱情信物。到近代，香包则多用于端午节的赠品，主要功能是求吉祈福，驱恶避邪。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庆阳香包的绣制普及到千家万户。至当代，庆阳被中国民俗学会命名为“中国香包刺绣之乡”美誉，堪称中国香包鼻祖之地。
庆阳香包高手云集，余大娘年轻时就属于这些人里的佼佼者。余氏家族庞大，经营香包者人数众多，在庆阳早已大名远扬。
余大娘回老家之后那个高兴劲就甭提了。带着陈美娥拜亲访友，叙长道短，热泪盈眶，言不尽的亲情。
过两日，在余大娘的二弟家中，聚集了好几名香包制作高手，配线丝、制朱砂、磨雄黄、剪布料、现场制作。一时间，碎红绒雪化万物，彩线灵巧生肖图，异香绕梁花丛笑，藏针裹线包祥福。上午现场观摩演练；下午和晚间，余大娘就教陈美娥那些香包的制作方法。余大娘很兴奋，几天换一个地方。有八九十岁的耋耄老人，有憨厚敦实的中年汉子，有年轻的大姑娘小媳妇，也有聪明可爱的少年才子。方言质朴，谈笑声声，其乐融融。
如是，余大娘邀请了庆阳地区几乎所有的香包高手。之后，两人开始拜访庆阳周边地域。每每遇到贫困艺人，余大娘必慷慨相助，陈美娥看在眼里，敬佩不已。
转眼之间，两人在庆阳一年有余，于第二年春暖花开之际回到了陇县城。
这时候，两人已亲如姐妹，感情笃深，技艺更是炉火纯青。余大娘配丝线，赤橙黄绿蓝靛紫，配得绚丽多彩，一片春光灿烂。而陈美娥意从心发，所制香包姿态万千。无论二人在细节上有何变化，作品总体风格如出一辙，即原始生态文化味浓，表现手法奇异多样。
那时候，每逢端午节，只要两人精美的香包去大街上销卖，必被抢购一空，争相收藏。
为什么出现这样的状况？原来，余大娘已七十三岁高龄，有四十多年没回过老家，每每想起庆阳亲人总是魂牵梦绕。但因休弱多病、儿女远离，总不能如愿回乡，没想到晚年在陈美娥帮助下完成了心愿。而正是她的纯良好学，激起了余大娘对艺术的再次狂热。思想的成熟、生活的感悟，让余大娘香包技艺达到了巅峰。陈美娥呢，自是感激余大娘倾囊相授，待自己亲如姐妹，又心地仁慈。因两人内心深处十分感激对方，心意相通，做起香包来自然精彩不断。
但让陈美娥万万没想到的是，那一年冬天，余大娘突患脑溢血去世。陈美娥披麻戴孝哭得惊天动地，一时传为佳话。
陈美娥为余大娘戴孝三年。每一年的祭日，都要拿自己最满意的一件香包来坟头。泪水涟涟，和余大娘一聊就是几个小时。
以后的年月里，陈美娥对生活感悟日益深厚，对环境观察透彻，把花卉树木、虫鱼鸟兽、日月风云、楼台亭榭、几何图案，以及人物都作为自己制作的范畴。通过一针一线一剪刀，那些龙、凤、金鱼、胖娃娃、小老虎、青娃、螃蟹，就活灵活现地出现在陇县人的视野里。陈美娥的香包传统色彩浓厚，立体感强，作为端午节的民间传统饰物，寄托着人们心灵深处的美好诉求，件件都展现着生命力。
或许，正是这些香包艺术极品过多透支了陈美娥的生命，老人六十五岁那年便驾鹤西去。
当孩子们走进老屋的时候，发现老人睡在火炕上已经去世，炕边放着一只奇香扑鼻的猪香包。那是一只长嘴大耳，稚拙可爱的小黑猪。通过视角选择，将小猪拱肩、探首、耸鼻、翘嘴等姿态刻画得栩栩如生。
陈美娥去逝那天，正是一个猪年端午节。此香包后来成为1995年中国生肖邮票，让陇县誉满全国。
 （作者供职于陇县公路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