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
寄与饥馋杨大使，尝看得似辅兴无。
公元818年冬，47岁的诗人白居易升官了，由江州（今江西九江）司马升任忠州（今重庆忠县）刺史。不过他内心并没有十分喜悦，自从三年前被贬离京，他始终怀念着生活了十几年的长安。巧的是旧友杨归厚正在万州（今重庆万州区）做官，两人相距不远，时常通信叙旧，回忆往日长安的人事繁华。
这一天，白居易办完公事返回家中。一进门，贴身老仆正抱着一袋芝麻进后院厨房，他笑呵呵地转头对白居易说：刚在市集买到的，物美价廉，榨芝麻香油，必定美味。
白居易心有所动，跟着走进厨房，招呼厨师和面，揉面饼，架在炭火上烘烤。待双面微黄松脆，再撒上芝麻。
厨师是本地人，不知道这是什么食物。旁边老仆一拍脑袋，叫道：“这不就是长安辅兴坊里的胡麻饼吗？”白居易拈须微笑。
试了几次，终于烤出了皮薄松脆，内芯软绵的芝麻饼。白居易掰下一块，入嘴咀嚼，依稀有几分辅兴坊风味。
厨师已经摸出门道，拍着胸脯说：“使君您老先回屋歇着，等我改用芝麻油和面，味道必定更胜一筹。”
白居易转回书房看书，过了半个时辰，随着一阵香风，老仆端着托盘走了进来，上面摆放着刚出炉的金黄胡麻饼。白居易抓过一张饼放入口中，嚼了几下，双眼一亮，叫道：“好。吩咐再如法烘烤十张，一出炉，就装食盒给万州杨使君送去。”
老仆领命而去。
白居易一边嚼着胡麻饼，一边伸手研墨，心中构思诗句，然后摊开信笺，一挥而就，写成七绝《寄胡饼与杨万州》：“胡麻饼样学京都，面脆油香新出炉。寄与饥馋杨大使，尝看得似辅兴无。”
这桩1200多年前的轶闻，对白居易而言，是文人雅致。对我们这些现代人，却是未解的悬案：究竟是怎样美味的芝麻饼，能令大诗人激动挥毫？
先得搞清楚什么是“饼”？东汉学者刘熙的解释是：“饼，并也，溲面使合并也。”“溲”的意思是水调面粉，就是说，把面粉合并在一起叫饼，因此所有面食都可以称为饼。比如宋代有“汤饼”，其实是面条。
在西汉时，随着“丝绸之路”开通，西域地区众多“胡食”传入中原，其中有“馕”，是把面饼贴到炉壁上，加热烘烤而成。这是胡人做的面食，当然叫“胡饼”，或者叫“炉饼”，也就是今天的饼。史载东汉末年，汉灵帝很喜欢吃胡饼。到了唐代早已深入民间，安史之乱爆发后，唐玄宗仓皇逃出长安，走到咸阳已经中午，饥肠辘辘，杨国忠便去咸阳市集买来胡饼献给唐玄宗。
胡饼制法多样，可以加芝麻，也可以加油，还可以加肉。据《唐语林》载，当时豪门富家宴会，用一斤羊肉切片，层层叠加在一张大胡饼上，再加上青椒、豆豉等调料，入炉烘烤。因为羊肉层层叠加如楼阁，所以叫古楼子。不妨称之为中国古代披萨。
馒头夹馅是包子，饼当然也可以夹馅，就成了今天的馅饼。在宋代，出现了白肉胡饼、猪胰胡饼、和菜饼等种类。
说到这里，自然就绕不开肉夹馍了。从制法上看，肉夹馍也是胡饼的遗风。然而为什么不叫肉胡饼或肉夹饼？其实“夹饼”才是古称，见于北宋初年陕西才子陶穀的《清异录》一书。“夹饼”的意思是有夹层的胡饼，把胡饼分出夹层，自然是为了加馅，肉夹饼、菜夹饼由此而来。后人改饼为馍，含义不变。所以没有必要再纠结“肉夹于馍、馍夹肉”等解释，所谓肉夹馍，意思就是：加肉的夹层馍（饼）。
当然，想必还是有人在琢磨香山居士白居易津津乐道的胡麻饼。可惜，时过千年，斯物难寻。在今天重庆忠县有一道传统小吃，叫香山蜜饼，用蜂蜜、香油和面，烘烤制成。同样外酥内软，聊可怀古、解馋。
（作者供职于西安电子科技大学人文学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