瓮澄雪水酿春寒,蜜点梅花带露餐。句里略无烟火气,更教谁上少陵坛?这是南宋诗人杨万里的《蜜渍梅花》,好吃甜食的我读这样一首诗,分分钟馋虫就被勾起。心中生念,口中生涎,那种嫩寒裹挟着梅花的清香和蜂蜜一起入口,味蕾传递信息到每一根神经,丝丝滑滑之间,整个人得到莫大的满足,出尘与入世合二为一,感官与精神皆入佳境,不能不说是一次至深的体验。杨万里笔下的蜜渍梅花究竟该如何去做?他没有留下具体答案,但是,这道甜品却给人以诱惑,让众多“吃货”为之想象。两宋时期人们普遍乐于馔食,这种风尚在城市中表现得尤为明显。宋人吴自牧在其笔记著作《梦梁录》说“凡饮食珍味,时新下饭,奇细蔬菜,品件不缺”,描写了南宋临安城人们的饮食状况。虽然我们无法找到杨万里那道甜品的做法,但是与他同时代的林洪在《山家清供》中却有一道关于蜜渍梅花的食谱记录:“剥白梅肉少许,浸雪水,以梅花酝酿之。露一宿,取出,蜜渍之。可荐酒,较之扫雪烹茶,风味不殊也。”这里的白梅应该是指盐梅。《齐民要术》载“作白梅法,梅子核初成时摘取,夜以盐汁渍之,昼则日曝,凡作十宿十浸十曝便成。”在林洪的食谱里,蜜渍梅花的制作过程就是将剥取的白梅肉浸入净雪所化的水中,并放入新采摘的梅花使之入味,然后静置一个晚上再控水取出,浇上蜂蜜,一道酸甜相宜,凛冽清香的甜品菜肴就成型了。这道菜的灵魂大概是白梅肉了。其他食材都是辅料,皆是用来给白梅肉入味的,譬如那寒湛的雪水,还有那新采的梅花。然而,我却觉得这不大符合杨万里的一贯做法——对于梅花独特的饮食爱好。“剪雪作梅只堪嗅,点蜜如霜新可口。一花自可咽一杯,嚼尽寒花几杯酒。先生清贫似饥蚊,馋涎流到瘦胫根。赣江压糖白於玉,好伴梅花聊当囱。”剪下的凌雪梅花只堪闻闻清香,撒上蜜糖的梅花却可以像肉一样美味入口。在这首《夜饮以白糖嚼梅花》里,杨万里以近于白描的方式为我们展现出一幅画面:某个寒冬的夜里,酒瘾发作的诗人清癯干瘦,站立于简陋的庭院里一株开得正盛的梅花树下,一口酒,就着一朵刚摘下沾了白糖的梅花生嚼,酒精的冲劲激荡着梅花的清香,和着花朵的酸涩一起下肚,生动摹画出一幅诚斋野客吃梅图。诚斋野客是杨万里的自号,“诚斋”二字源于宋时名臣张浚。宋高宗绍兴二十九年(1159年),杨万里调任永州零陵。当时抗金主战派领袖张浚也谪居永州,对于杨万里,张浚多有引导,勉励他“正心诚意”,精于学而笃于志。杨万里服膺其教,于是把他的书斋命名为“诚斋”,诚斋野老亦源自此意。杨万里为官廉洁清正,刚直不阿,亦是文武全才。孝宗乾道六年四月(1170年),杨万里任奉新县知县,恰值大旱,杨万里见牢中关满交不起租税的百姓,然官署府库依然空虚。于是他下令放还囚犯,放宽税额予民生息,结果不出一月欠税全部交清。孝宗淳熙元年(1174年)他被放逐知漳州,临行仍上札忠告皇帝戒贪吏、施廉吏。淳熙八年(1181年)任广东提点刑狱,恰逢闽盗沈师侵扰梅州,他率兵平盗,予民安定。淳熙十五年(1188年),杨万里抗孝宗已决之议,指斥洪迈专辄独断,无异于指鹿为马。光宗绍熙二年(1192年),朝廷下令于江南诸郡行使铁钱会子,杨万里上书谏阻,不奉诏,得罪宰臣……纵观杨万里一生,正心相伴,诚意相随,在清贫中陶然自乐,初心不改,正气凛然,如同他唇齿间那朵梅花一样,始终清香四溢,为之清寒。寒尽春生夜未央,酒狂狂似醒时狂。吾人何用餐烟火,揉碎梅花和蜜霜。杨万里骨鲠,简单,洒脱,纯粹,他的诗词如此,为人也如此。饮食亦有性情,他的那道蜜渍梅花应该没有《山家清供》里记载得那般精致。极大可能,他餐桌上的只是一盘刚刚摘下撒上蜜糖的带着细小露珠的梅花。再精致一些,也许只是把摘下的那些梅花浸入澄净的雪水中添一丝凛冽而已。 (作者供职于阎良管理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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