颠沛流离半生的杜甫对食物的见解很接地气。他的经历太过丰富，吃过高档餐厅，也混迹于路边食肆，时运不济时还得四处蹭饭。正因为这跌宕起伏的经历，才让他笔下的食物千变万化，丰富多样，他比任何人都能体会到食物的味道。
杜甫年轻时，虽然没能谋得一官半职，却经常以诗人身份出现在达官贵人的筵席上，写下“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棘树寒云色，茵陈春藕香”“近发看乌帽，催莼煮白鱼”“无声细下飞碎雪，有骨已剁嘴春葱”的名句。
当然，酒席不可能天天有。没饭吃的时候，他便找朋友蹭饭。只是招待他的朋友大都和他一样身处困境、穷困潦倒，所以，他笔下便是“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也复可怜人，呼儿具梨枣”之类的诗句。
此后，时运不济，加上安史之乱爆发时局动荡，他决定弃官入川躲避战乱。逃亡的路上，一口烫手的山芋，或者是山崖上野蜂巢中的酿蜜，都是他辛苦逃亡路上可遇而不可求的美味，个中艰辛，从他那句“充肠多薯蓣，崖蜜亦易求”中得以窥见。那几年，他经常食不果腹，很多时候要靠着朋友的接济才能过活。生活的匮乏使他对于食物的描述成了“翠柏苦犹食，晨霞高可餐”。穷得叮当响的杜甫许是饿久了，竟然有了吃翠柏饮晨霞的幻觉。
幸而，这样惨不忍睹的日子没有持续多久。这年冬天，在朋友严武等人的帮助下，他在成都浣花溪畔建成了草堂一座，世称“杜甫草堂”。他也在严武的举荐之下，出任节都，一家人寄居于奉节县。那段时间，他虽然生活清贫，倒也能吃饱穿暖。时不时的，还能与农夫们一起分享淡薄的村酒。他写下了著名的《槐叶冷淘》：“青青高槐叶，采掇付中厨。新面来近市，汁滓宛相俱。入鼎资过热，加餐愁欲无。碧鲜俱照箸，香饭兼苞芦。经齿冷于雪，劝人头次珠。”寥寥数语，不仅道出了美食的制作过程，还写出了吃的感觉。仔细想来，这道槐叶冷面，大概就是现代人常吃的蔬菜凉面。不过，杜甫的这碗凉面更加纯粹。想象一下，在那暑热的天气，一碗翠绿的面条，搭配上各种佐料，淋上麻油，或是浇点麻酱，该是多么的诱人，尤其是那句“经齿冷于雪”，一口下去，酷暑中有了雪的感觉，那才真叫沁人心脾，哪怕和那些珍馐美味相比，也是不遑多让。
闲暇之余，杜甫在草堂四周种满了各类时蔬，又找友人索要了些梨、枣、桃、李、栗等果木。春去秋来，杜甫种下的果蔬，也到了结果的时候。他和那些慷慨招待自己的朋友一样，将这些美味的果实赠予了附近的穷邻居们一起分享，感受着分享的快乐之余，还不忘吟诗一首：“堂前扑枣任西邻，无食无儿一妇人。不为穷困宁由此？只缘恐惧转须亲。”那段时间的杜甫，已然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农夫，身居草堂，倒也怡然自得。吃着粗陋的农家饭，时不时的，邻人还会送来“万颗匀圆讶许同”的樱桃和“满眼颜色好”的青瓜与他分享，一饱口福体会着简单的快乐。
翻阅杜甫的诗集可知，那些年他在长安城时，曾参加过驸马的宴会，也曾是诸多官宦的座上之宾。可是很少看到他的诗歌中有关于那些宴会上的美酒佳肴描画，反倒是那些王孙贵族不屑一顾的春韭、甜瓜，或是香芹、莼菜，倒是在他笔下经常出现。或许，这些登不上达官贵人筵席之物，才是杜甫平日的食物，也正是这些自然清淡的山野时蔬，构成了杜甫笔下的饮食世界。不论是园林野餐时那一顿脆嫩的春藕，亦或是迁徙远途中几个热气腾腾的芋头，都让他心生感动。这些食材，陪伴了杜甫一生，让他吃的心安理得，吃的满心欢喜。
时至今日，杜甫笔下那些形形色色的吃食，除了凉面，其他的早已不复存在。幸而，我们还能透过诗文窥见他所处的那个年代，那些或奢豪或粗陋的饮食之风。在弥漫的俗尘之中，我们这些怀旧的饕餮之徒犹能在推杯换盏的世界里，嗅到些那个时代的余芳……（作者供职于澄城管理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