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江,长江最大的支流。它缓缓流淌,穿过安康。山城安康应该有二千年历史了吧,但它却是吸吮着汉江的乳汁长大的。在这样一条令人敬畏的江边,我如履薄冰。脚步轻抬轻放,生怕一不小心踩起尘埃,污染了清澈的江水;更怕一小留神踢飞小石,惊醒江的清梦。在汉江岸边,我觉得无论漫步还是驻足,都应该有一番长久的心理酝酿才敢付之行动。这也是一条气质充盈的河流。它见证了中华文明的每一段历史进程,它贯穿了中华文明的每一个重要节点,它孕育了中华文化最丰富最深邃的部分,它滋养了中华文化最富庶最灵秀的华章。它周身玲珑剔透、流光溢彩,气度幽雅无比。我曾设想,坐在这条伟大的河流旁,一呼一吸都是历史的沧桑。我的鼻孔、口腔、喉管、胸腑乃至肺泡,将灌满这条伟大河流的风,浸润这条伟大河流的气。我体内的每一个器官、第一段血管、每一截骨头、每一枚红细胞,都将注入这条河流不凡的因子。我肯定会因此而自命不凡起来。依偎着这样的河流,最适宜的是莫过于吟诗赏月、激扬文字、山盟海誓。可是我却是来赴一场不便推辞的晚宴。在这条伟大的江边,食客们大声喧哗,高声猜拳,声震九霄。我因食客们对这条伟大江河的漠视与不敬而深感惶恐,我把身子缩了又缩,头几乎要低到摆满酒菜的桌下。我怕那江中鼉龙的血口尖牙,更怕天上雷神的霹雳震怒。在东道主的劝说下,我悄声吮吸着小龙虾的汁水,间或给嘴里倒一口啤酒压惊。尽管我的咀嚼轻如鼻吸,吞咽声细如蝇,可是我仍然觉得有滚雷在肚腹炸响。这场平庸的晚宴发生在哪里都可以容忍,却不该选在这条伟大的江边。因为在她面前,我的举止如同明镜中的小丑,猥琐油腻,可憎面目。我令身边这条伟大的河流为之深深蒙羞。看,汉江边上!草长莺飞,蚊虫肆虐。众人熙攘,金来利往。由于些微的自察自省,让我成为这条伟大江边最无助、最需要救赎的人。在夜的掩护下,我可以隐藏满头白发、满面愁苦,可怎能隐藏住穿透黑暗的满心沧桑?年少时曾梦想着振臂一呼应者云集,可终究也不过握着一管纤纤素笔对着红尘发呆,甚至无法给这只笔找到一张可以承载内心沉重的书桌。是啊,在这沧海桑田的激荡时代,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能奈何什么?空有孤勇、空有惆怅,无有作为、无处作为。汉江平静地流淌着,波澜不惊,她应该在对我诉说着什么,可是我的耳朵塞满了尘世喧嚣,对此清音充耳不闻。江边的我倦意袭来,全身乏力。我无法判断,是自己的无力衬托出了河流的伟大,还是河流的伟大映衬出了我的无力。当然,在这条伟大的河流旁边,光还是有的——有堤岸的路灯,有夜市的灯盏,有烧烤炉内的炭火;当然,还有遥远天穹的星辰,还有我松驰的眼皮下充满血丝的眼睛,那里存储着世间蕴藏最为丰富的泪海和最璀璨的光芒!早已过了多愁善感的年龄,而这不识趣的泪水,肯定是被醉意打翻的意外。在历朝历代都如雷贯耳的河流前,我没有泛舟江面,否则我就去做那戏弄月影醉溺而亡的李白、放荡形骸沉江饲鱼的屈原,最不济也要听一曲嘈嘈切切大珠小珠落玉盘,看一会儿那千呼万唤半遮面的琵琶,然后做一回泪湿青衫的江州司马。遗憾的是,我坐在坚固石条砌起的河堤,坐在人头攒动的夜市,坐在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寂寞里。在伟大的河流旁,我无法矫揉造作,也无法言不由衷,更无法浑浑噩噩。恍惚间,我猛得褪去了一切俗世的伪装,天地倒转时光倒流,我周身上下变得赤条条无一物。没有羞耻,没有罪恶,我变成了婴儿。我在牙牙学语,这是世间最不需要翻译的语言,与天地共生,与江河共寿。伙计,在一条伟大的河流旁,我说我变成了婴儿。你,相信吗?! (作者供职于陕西交控运营管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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