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物永远具有两面性。有正面,也有负面,这是生活的法则,也是事物的规律。具体到西安外环高速公路南段的建设。正向去说,可以列举出修建这条高速公路的无数条道理。反向去说,同样有无数道理。比如它一定要占用耕地,一定要使用道碴水泥,一定会程度不同地破坏环境——在很大意义上,保持正面,破解负面,是摆放在人类进化道路上的永恒难题。在西安外环高速公路南段的建设工地上采风,我深深地体会到这一点。以服务区为例。高速公路服务区不可或缺。你可以在服务区加油,可以在服务区缓解开车或坐车的疲惫,可以在服务区加添开水和购买必备物品,可以在这里大小解——似乎这一切都很微小很细琐,但是倘若把服务区的某项功能——比如将厕所去掉,试试。一方面是服务区的不可或缺,另一方面不等于服务区无可挑剔。譬如,高速公路使得从前人们需要整整一天的车程,如今压缩得只需要四五个小时,于是人们便减少了在服务区的用餐,而习惯于直奔目的地。再比如,服务站不准备必要的商品,行人会有很多的不便,但是商品的“必要”却因人而异。对绝大多数行人来说,他们只是路过这里。他们不可能像在城市里一样,松散随意地去转商场;不会像在旅游地一样聚亲邀友地把盏品茗,于是服务区在功能和作用强大的同时,也留下了很多的余量。西安外环高速公路南段的建设注意到了这些问题。西安外环高速子午服务区是一座造型独特,外观大气的建筑,这很吸引我们。但是更吸引我们的是服务区的内涵。子午服务区的建筑空间很大,里面有各式各样的“分店”,具备着各式各样的功能。按照规划,将来行人和游客们可以在这里看见琳琅满目的商品,可以来这里休闲聚餐,甚至可以在这里选择各种不同的方式健身娱乐。而最重要的是,所有这一切服务,都由原本单纯的面向高速公路,变成了面向整个社会。据说,这是向南方——尤其是向江浙一带高速公路学习而得。在他们那里,高速公路的服务区已经大大地拓展了业务和延伸了功能。他们的理念是:既然占了地,盖了房,就要让它们最大地发挥作用和效益——子午服务区周边有许多景点,这些景点每天都来往着人流和车流。这些人流车流不为赶路,而是来郊区和终南山下度假休闲。于是因地制宜地将高速公路的服务区由比较单纯的功能,转为更加丰富的功能;由比较单一的服务,转为更加多元的服务。在悄然不觉中实现了一物多用和物尽其用。采风团中,作家朴实对公路建设最懂行,面对全新的服务区,他提了一个非常简单却也直击核心的问题:这样大的一个服务区,这样大的一个服务范围,谁来经营?工作人员回答:我们自己不搞。那让谁来搞?社会。社会上谁?市场。我们顿时释然。再好的硬件,没有软件等于零。子午服务区不仅面积大,建筑大,而且气势大。但无论多少个“大”,都是靠“小”来支撑的。建设起一个内容丰富、功能多元的服务区容易,但是让这个服务区宾客盈门却很难。在这件事情上,最怕的是行政手段,大而化之。只有虚心地将它交给市场,交给那些需要在这里办店,需要在这里开拓业务,需要在这里养家糊口和安身立命的创业者,它才会有原始的活力和内驱的动力,并且无论活力还是动力,他们都将由市场这只无形的手来决定他们的兴衰,并对它们进行自然的筛淘和更替。当我们从服务区大楼出来时,迎面看见的是一座横跨高速公路的天桥,天桥很宽阔,犹如彩虹。它让高速公路两端的旅客们可以自由地来往。而在“彩虹”的中央,建起了一座畅亮而开阔的大厅——这是观光浏览最好的位置——有人说,原想在这里设一个高雅的咖啡厅;也有人说,更多的人倾向在这里搞个火锅店。究竟在这里搞什么,我们没有细问,也提不出任何建议。“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面对未来各行各业“状元”们的决定,我们的建议,只是一种信马由缰的随意。如果一定要说些什么,那么我们能够说的只是:坐在天桥的大厅里,可以凌空俯视桥下的滚滚车流,可以舒畅地遥看北原南岭,什么是秦岭的雄浑博大,什么是古塬的向晚意适,什么是渭河平原的辽阔浩渺,什么是高速公路的蜿蜒天际——当这一切都可以在天桥上尽收眼底,这座天桥就有了文化的品嚼和旅游的意趣。第二个例子同样司空见惯,这就是如何处理建筑垃圾。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在短短一段时间内就实现了工业化。这工业化成就非凡,与之并步的是城市急剧的扩大、工厂的迅速增多、建筑的成群崛起——当这一切在飞速扩展时,反向派生出来的问题是,建筑垃圾越来越多了。现实中,瓜果蔬菜之类的食物垃圾,能够天然地被土地化解,并成为一种有益于土地肥沃的养分。建筑垃圾完全相反,它顽强而有效地抗拒着土地的融和,成为耗损和加害土地的天敌。许多时候,面对着这些无法处理的建筑垃圾,几乎每一个思维正常的人都在焦虑:人类,会不会最终被自己扔弃的垃圾所吞噬?恰恰在这件事情上,西安外环高速公路南段的建设做了一个有益的尝试——将现有的、分散在社会各个角落的建筑垃圾回收起来,进行加工处理,让它们成为建设新的高速公路的用料。从前,铺设高速公路需要大量的、不同等级和不同质量的石碴。如今,经过分类处理的建筑垃圾变成了大量的、不同等级和不同质量的石碴。化负为正,既极大地减少了开山放炮、掘取石碴、污染环境,又极大地减少了社会现存的建筑垃圾。这是真正的双赢。还是朴实告诉我:让建筑垃圾变为可用建筑材料并不是一个简单的过程。从前一些农民拆掉基墙和楼板,常常要汗流浃背地抡起大锤去将建筑垃圾砸碎。如今有了更好的条件,可以采用更加现代的手段去进行处理。尽管如此,仍然存在着很多的问题。除了技术的问题,质量的问题,也还有成本的问题。显然,对正面和负面的认识绝不简单,它有一个由浅入深的过程。正负相峙的演进永不停步,它的选择也就未有穷期。据建设人员介绍,在西安外环高速公路上,如果北段和南段消化掉的建筑垃圾加在一起,是1200万吨,相当于600万方。是什么概念?一,如果这些垃圾堆积起来,将占用6000亩土地。二,西安的城墙是当下中国保存和修缮得最为规整齐全的城墙。这些消化掉的建筑垃圾可以再建起两个半西安城墙。……行走在即将开通的西安外环高速公路南段上,我获知了许多工程建设上的新内涵和新数据。比如白鹿原隧道的单洞开挖断面是192平方米,这是迄今为止中国黄土公路隧道开挖中最大的断面。它甚至已经失去了此前隧道开挖理论上的支持。之所以要开挖这样大的断面,是为了保证车辆以120公里时速穿经隧道的行车安全。再比如这条高速公路建成后,将在西安外围形成270公里的大环线,它能够有效地实现四面八方的车流对京昆、包茂、福银、沪陕等国家高速公路网的快速转接。等等等等。静心品咂,这些都是工程中的创新,是建设中的成就,但也是工程建设中的应有之义。而让服务区释放功能的余量,让建筑垃圾化害为利,却是此前高速公路建设中的独特和个例。其实,无论是子午服务区的面向社会,还是工程建设中的垃圾再用,都是在进行一种探索和尝试,这些探索和尝试是在陕西高速公路建设具有了一定规模、上升到一定档次之后才有可能提出并实施的,并且这些探索和尝试不可能一蹴而就,它注定将面临几番试错和纠错的曲折,但是所有这些曲折和磨砺,都不会影响它们注定蓬勃的生命力——只有不断地巩固高速公路建设中的正面,不断地消解高速公路建设中的负面,我们常常挂在嘴边的“可持续发展”,才能够真正落地,才能够真正转变为我们生活中可触可摸的现实。(莫伸,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原省作协副主席、省社科院文学艺术研究所所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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