摸黑的时候,爷爷扛着放羊铲,吆喝着羊群从对面的印子山坡慢悠悠走下来。山脚的左拐角,住着一户苏姓人家,几眼土窑洞紧嵌在山根儿下,快要散架的木栅栏大门用麻绳系着。那户人家好似天天在后山务农,门口长满了当地特有的植物臭黄蒿。你可别嫌它臭,一物总降一物,要是谁不小心被大桥边的苋麻蛰伤手,顿时又肿又疼,还真就只有这臭黄蒿擦了才管用嘞。经过那户人家,最后再下一个小坡,群羊便飞奔雀跃,它们聪俏地绕过苋麻林,贪婪地吮吸大桥底下那一汪清澈的溪水。爷爷疲惫地提着放羊铲,黝黑的皮肤被日头晒得有些发红,门牙很早就掉了几颗。他笑眯眯地怀抱一只雪白的小羊羔。我跑过去,讨好地抢过爷爷身上的干粮挎包,套在自己脖子上。爷爷小心地把小羊羔递给我,急急地收羊进圈,转身再去忙活那只累坏的老母羊。先给它盛水喝,再拿出家里最好的谷米去喂它,那样子像极了慰劳一位战斗胜利的“大功臣”。第二天清晨,太阳透过土窑脑畔,斜照进羊圈时,老母羊终于缓过劲儿来,看着它对小羊羔咩咩地秀着母爱,我禁不住伸手去抚摸那只快乐的小羊羔。它也不跑,似乎没有一丝惧怕的样子。爷爷说小羊就放在家里由我来照顾,我瞬间开心的不得了!大喊着:“爷爷放羊,我上山去给爷爷送午饭!”我和爷爷奶奶的家住在印子山的对面,窑沿上长着一丛茂盛的马茹,春季马茹花开洁白小巧,默不争艳;夏季结果,绿又苦涩;秋季熟了,一片殷红,令小孩子垂涎,恐于窑沿过高,总是望不可及。奶奶见我实在太馋,便拿了家中最长的擀面杖去到脑畔上。只听到“噗啦、噗啦”擀面杖捶打马茹的声音,殷红的马茹如雨点般,欢天喜地地落下来。院中那棵老梨树打我记事起,就已是参天大树,树下有盘古老的石磨。梨花正开,我喜欢坐在磨盘上闭眼闻那雪白的花香,终于捱到花落挂果,趁奶奶不在,踮脚踩上石磨,把那刚落了花骨朵的“小绿梨”狠狠地摘下两兜兜,像做完贼一样,一路狂跑出大门。硷畔上刚好耸着几棵可以乘凉的老槐树,一条蜿蜒的小溪自家门而过,惬意地坐在槐树下掏出梨子美美地咬一口,发现竟又苦又涩。有一年,奶奶决定再挖一孔新窑洞,请了邻家来帮工,那叫一个辛苦!邻家挖累了,满身是土从窑里走出来,四五岁的熊孩子坐在梨树下的磨盘上玩耍,见到“土人”霎时吓得大哭:“奶奶,奶奶,咱家的土神爷跑出来了……”到今天奶奶讲起都会禁不住大笑。奶奶最小的儿子,仅大我八岁的三爸爸读到初中那年,一天周末突然拿回一本新奇的英语书,神气地在我面前来回踱步、晃悠着背来念去,这令还没上学的我煞是羡慕,无奈不会读,只能笨拙地嘟囔着瞎念。受了文化洗礼的三爸爸,攒钱为自己买了牙刷和雪花膏、还有皮鞋油,那得意洋洋的劲儿让人好不嫉妒!于是等他不在,我偷偷拿出雪花膏,解气地擦满奶奶炕上年画里七仙女的脸,感觉还不够,再拿出牙刷想挤上牙膏却错挤成鞋油,最后刷得自己满嘴乌黑,哇哇大哭。三爸爸当时气急败坏,哭笑不得!最后还是奶奶毫不留情,从灶火圪崂抽了根木柴棒子,把他唬开了。回来时,他拿着英语书,认真教我念起来。奶奶是陕北典型的重男轻女思想,却偏爱我这个淘气的孙女。每次擀面分明擀的杂豆面,却愣是往面里滴一小滴麻油,笑着对我说:“吃吧,娟娃,白面做的!”我吃得津津有味,吃罢再用铁饭盒盛些,给印子山放羊的爷爷送去。山坡很高,草绿、花不多,却稀奇美艳,一口气爬上山头,发现爷爷居然在山上搭起了小灶台,正用羊奶煮小米饭呢。一颗现刨的土豆用树杈自制的削皮刀去皮,切成小块一起煮进了羊奶米饭里。出锅时,爷爷从干粮挎包里掏出些盐撒上,香喷喷的羊奶子饭就这样做成了。于是,坐在那印子山山尖尖上,我吃爷爷做的羊奶子饭,爷爷吃我送来的“和杂面”,别提有多惬意了。多年后、我清楚记得印子山脚下的故事,记得村庄生活的模样,炊烟和暮色、小溪与水草、古井和小路。我依旧分不清奶奶擀的白面与杂面的味道,却时常想起山脚下,那户大门口长满黄蒿的苏姓人家,他们的儿女是否还在那个穷苦地方生活?抑或已金榜题名,为印子山出人头地了? (作者供职于靖富分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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