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忙完秋收，闲下来的乡村，又有好戏看了。
村里从东到西，每个生产队包三两场，齐齐过。戏班子来自河南镇坪县，唱的是豫剧。成员由好几个家庭组成，平时劳动，晚上排戏。冬里出来，年前回去。有小戏，也有大戏。一人演好几个角，有的没戏时敲锣打鼓。一般在晚上唱，偶尔下午加演一场。演的戏基本不重样。有的大戏，需要连唱几场。最受欢迎的是《卷席筒》。小苍娃在台上动了真感情，唱得鼻一把泪一把。小镇人坐在台下，跟着心旌神摇，泪水涟涟。卸了装，才知“小苍娃”是个大叔。
这样的场合，少不了小娃凑热闹。他们最爱看翻跟头武打的场面，爱看丑星表演，也爱看其中两个年轻女演员的扮相。她俩一个演旦角，一个扮生角，熠熠生辉，光彩照人。脱了戏装，她俩是不是依然很美、很帅？没见过。
街上演完，河那边又开始了。洲河北、下洞底、上洞底、张塬、雷家洞，戏班子到哪，戏迷们撵到哪，过足戏瘾。听说，这个戏班子一直唱到腊月底，北到孤山坪，东到雷家洞，西到山阳的银花、中村。过年了，当地的宣传队，老戏班里的老人手，方才开始热闹，闪亮登场。
小娃们提前约好，在桥边聚齐，玩一会儿漂石片。有的小石片漂出去，在水面上溅出十多个水花，擦过浮荡着泡沫的河面。接着在桥上玩。乡村的木桥，这时搭在河里，摆了一行高大沉重的马扎，搭上了桥板。人在桥上走，桥板闪悠悠。偶尔有晕桥者，过到中间，脸色煞白，就得扒住马扎稳一会儿。小娃们在桥上来回跑，一点不怕。
玩够了进村。到处是人。等啊等。汽灯亮了，锣鼓响了，戏开唱了。
戏台搭了大红的帐蓬，不仅整端，也能挡风，挡雨雪。戏台侧拉二胡那里，笼了一盆火。后台放了一大盆明火炭。本队里包戏，我们个个搬板凳，理直气壮地往前边坐，坐在正中间，还有火盆烤。去了别村，只能颠倒过来，乖乖地站在远处，或者挤在台下。但见戏台上，响器呜呜哇哇，戏装花花绿绿，演员出出进进，枪来棒往，戏词听不大清，内容也不大懂，有些戏已经看过了，却依然兴致勃勃。看着看着，感觉到冷了，饿了，困了。几番跺脚，搓手，揉耳朵，终于意兴阑珊。这时，只要有年龄稍大的带头，小娃们齐刷刷地跟着离开。
乡村一片宁静。月光下的河流，哗哗地闪着银光。新出的麦苗，给大地铺上了绿茵。几棵高大的柿树，尽管掉光叶子，那浓密的枝干，依然张开了大伞。在葡伏的远山脚下，犹有一两户人家亮着灯，眨着冬夜的眼睛。
沿途总有几处瘆人的地方。西边的石槽沟口，有好几棺坟。北边的洞底、洲河北村口，长着密密的芦苇，大风吹过，哗啦啦响。从张塬走过赵家湾，有一座高大的功德碑，当时也以为是坟。从东边的雷家洞回来，干沟湾里曾淹死过一船“戏子”。据说这些“戏子”每每在雷雨之夜“唱戏”，令人毛骨悚然。每回经过这里，心突突地跳，头发奓起，身上起鸡皮疙瘩，脚步不由得加快。
进村时，狗声凶起来，不一会儿平息了。门吱地推开了。大人已经入睡。案台上什么也没有。在锅台上摸，也是空空。揭开锅盖，里面留有两颗犹有余温的蒸红薯，香香地吃过，摸上床，钻进被窝，找到枕头，悄然入睡。
次日，彤云密布，天上飘起细碎的雪粒。得知戏没停，这群小戏迷又结伴而去了。
 （作者供职于商洛市公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