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21期 第2220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4-01-15 星期一
今天是:2026年06月24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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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上西风
新闻作者:■ 祁阿辉


银川,一个比西安更北的城市,二十年前去过一次,残存的记忆早已淡化。这次去银川,时值初冬,似乎错过了它最美的夏季。六百余公里的路程,坐高铁只需三个多小时。中间只停留两站,庆阳和吴忠。
这两个地名之前听说过,分属甘肃和宁夏。靠站停车时,望见外面站台栏杆上的小旗子随风摆动。最怕风寒,就没有下车,只隔着玻璃窗看见了站台上大大的地名。这两个站上下车的人都不多,约莫停了几分钟的光景,车门关了,火车再次启动加速向前,把空荡荡的站台甩在了身后。
那天的天气着实不错,澄澈高远的天空上挂着明亮的太阳,橘黄色的阳光洒向大地,把地上的田野行人房屋都染上一层薄薄的黄色光晕。一路上火车过了大大小小的桥梁,钻了长长短短的隧道,从时间上感觉有几个隧道的长度应该不短,因为那阵子车窗外尽是黑洞,像是黎明前漆黑无边的夜色,火车在穿行中发出与轨道摩擦的低沉吼声,仿佛幼童在做一场被人追赶的梦,脑海闪过博尔赫斯的一句诗:时间和黑暗卷走了发光的物体。闭上眼,想象着此刻的隧道之上,会是怎样状貌的厚重黄土。
待火车钻出隧道,车窗外重新恢复了白昼的明亮。沿途的景致相似,渐次隆起的黄土高原,像想象中龙或者其他神兽的躯体和肢干,错落起伏,连绵不绝,呈现出被雨水和风沙侵蚀过千万年后的模样,古拙,苍凉,寂寥无边。往往过于辽阔的空间,都带着掩盖不住的寂寥。同为黄土地和其上生长的万物,这片土地带有显著的游牧文明的印记,充斥着与天地抗争并野蛮生长的自由气息,我常年生活的关中渭河平原的黄土塬则更多显露出敦厚圆润,缺乏这里的大开大合。
火车继续往北驶去,过了吴忠,下一站就是银川。土塬不知道从哪个地方开始降低了高度,沿途的地势变得平缓起来,绿色渐多,平添了几分秀色。田垄上是一派精耕细作的景象,被浇灌过的田地在阳光下闪着粼粼波光,其中还有长方形塑料地膜的柔软白光。
午后到了银川,去的早些,得了小半天空闲。安顿好住宿,索性出去走走。以前喜欢呼朋引类,现在喜欢并习惯了一个人独处。
宽阔的马路上车来车往,红绿灯变换着颜色,偶尔有行人骑着电动车驶过。太阳开始有点西斜,不过依然明亮。阳光从路两旁高大的白杨树的树梢上斜照下来,凉意和暖意交织在一起,像两股拧在一起的绳子。我站在冬日银川午后的阳光下,思忖着要去哪里。微风拂过,脸上痒痒的,深深地吸气吐气,顿觉甘醇,夹带着丝丝凉爽入肺,原来这是塞上的空气味道。
打开手机地图,知道此刻身处阅海湖附近。一回身,看到了一侧暗红色路面的人行道,人行道旁,触手可及的是湖水边茂密的芦苇。
芦苇很常见,有水的池塘河湖,多半都能看到芦苇。在大多数草木早已凋零的冬日,芦苇的枝叶变成了与季节相宜的燕麦色,依然昂首挺立,叶片敛卷,穗缨轻扬,簇拥着铺排伸展,仿佛是不曾老去的少年,带着清逸的气韵,却也暗含着不易察觉的孤寂。
径自在芦苇旁的人行道上走了一会儿,竟然没有遇到一个行人,我有些感慨,比起日常所在城市街巷上的熙熙攘攘,这里真是清净。远处有造型优美的桥,连接着湖水两岸。湖面很大,碧波摇曳中映照着天空的颜色,水天一色,有长尾水鸟掠过水面,在半空和芦苇间盘旋鸣叫。
十几米开外有公交车站,来了一辆公交车,上车后,发现公交车上每个座位上都铺着一个印有西域特色图案的坐垫,这在别的城市没见过。和车上邻座的乘客聊了几句,那人推荐了几个地方和下车的站点,谢过。大约过了八九站,我在正源北街上的一个车站下了车。街上的商业综合体几乎大同小异,现在城市的发展潮流似乎是大都市复制后粘贴给其他小些的城市,缺乏新意和特色,倒是是马路对面的绿化树林带令我眼前一亮。
树木的间距很大,排成了宽宽的行列,像是整齐的士兵方阵。高大的树木并非杨树,而是柳树,很有些年头,树干最细的都有碗口粗,二十多米高,作出冲向云霄之势,从树顶垂下长长的细条,叶子是黄绿相间的颜色,在微风中摆动,颇为壮观。仰头向天上看去,婆娑枝叶和蓝天白云叠加在一起,像天空长出斑驳的裂纹。
步行看到了上海西路的路牌,望了望,并没有走过去,而是沿着来时的路继续往回走。路上行人还是少,见到的人大都穿着羽绒服厚外套,戴着毛线帽子的多半上了年纪,行色匆匆。
走在塞上斜阳下有些空旷的街巷,免不了东张西望,也不知道想望见什么。马路上车流驶过的声音似乎被巨大的空旷屏蔽了,周遭是不可言说的静谧,但似乎又不全是静谧。
之后的几天里先是开会,后来参观了沙漠公路和博物馆。在沙坡头所处的腾格里沙漠,领教了冬季风沙的厉害。这是我第一次在冬季踏足沙漠。沙坡头只是绵延浩瀚沙漠的一隅,即便这样,也足够让许多久未谋面沙漠和从未踏足过沙漠的人欣喜。比比皆是的风滚草,令原本只有沙漠的沙地看起来不那么单调,一些逃离了原生地的风滚草和同伴并肩携手,成为越滚越大的风滚草兄弟,随风滚到哪里,就把草种子撒到哪里。一些根部仍深嵌在沙土中的干草,依然保留着草木葱茏时的样子,只是由苍翠的绿色变成了干枯的草色。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刮来的大风,吹得人在沙丘上站不稳,脚下踩着软软的沙子,身体趔趄着摇晃,几度滑倒,再笑着爬起来。鞋子和袜子里都灌进了沙子,不觉尴尬,反而有重拾童趣的欢乐。从沙坡头返回银川途中,路过中卫,也许是因为途经的不是城市的主街道,感觉城市不大,楼房不高,街道也不宽,但干净雅致,有塞上江南的味道,像某些大城市十几年前的样子,街巷两旁粗壮的槐树,枝叶繁盛。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城市,可惜行程紧,没有停留。翌日,当我面对宁夏博物馆里静静陈列的一件件文物,耳畔传来讲解员口中的一连串话语,似乎全是人与自然,人与人,部落与部落,权谋与权谋之间的抗衡与较量,心里咀嚼着,知晓那上面不仅记录的是人们津津乐道的朝代更迭和历史掌故,更是黄土尘烟和大漠风霜包裹下普通民众延续生命的些小悲欢。现在回想起来,只隐约记得那天看了岩画,鸱吻,箭簇,各种造型的青铜器,西夏文字的百家姓,以及萧关古道的记载。
三天后从银川返回西安,依旧乘坐高铁。从吴忠和庆阳站上来的人,比预想的多。吴忠人口音塞上味道更重些,庆阳人口音和相邻的咸阳北五县一带接近。听见有人放下行李高声打电话,说下西安收拾之前买的房子,娃娃明年要到西安上学,全家要搬下来。印象中陕北人到西安,也说下西安,猜测或许是因为从北地往南,地理海拔高度逐渐降下来的缘故吧。一阵困意袭来,我昏昏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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