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在一个冬日的傍晚，雪欲至，酒意浓。白居易给好友刘十九发出浪漫的邀请——围炉夜话，把酒言欢。一盏冒着腾腾热气的红泥火炉，撩拨着诗人冬夜里一抹思念的波澜。
回溯至人类刀耕火种的时代，半地穴式的茅草屋里，最中心的地面上多留有一个圆形坑槽，并残存着火烧过的痕迹。在火炉还没有发明之时，围坐的只是一个潦草的土坑，燃烧着些许干枯的树枝。但这并不妨碍在寒冷的冬天，一家人聚集于火坑周围，对抗难耐的寒意。这大概是围炉生活最原始的模样。后来火炉的出现，给单调的围炉取暖平添了更多的可能与功能。像白居易这样把日子过成诗的人，又怎么会忽略温馨的炉火散发出的韵味呢。围炉这本来稀松平常的简单行为，经大诗人点染，便生长出诗意的灵魂。白居易笔下的红泥小火炉，在酒香的润泽下，在茫茫雪夜里，明亮得跳脱出来，催生出后人对于围炉的美好憧憬与实践。
明月临窗而照，梅花暗香浮动，诗人杜耒的家中茶香四溢，炭火正红。以茶当酒，围炉品茗，是另外一番清新隽永。“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一切都刚刚好，良夜美景，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江南文人一向喜好风雅，常常载书画茶酒于楼船之上，“态度幽闲，茗炉相对，意之所安，经旬不返。”好友聚集，泛舟围炉十余日，逍遥于世，过着令人神往的神仙般的日子。酒也好，茶也罢，只要有一盏炉火在，都会熬煮出岁月欢喜的味道。
古人现今存世的画作中，给我们更直观得呈现出可观可感的围炉场景。或在清幽山野间，或在简朴茅舍里，或在怪石修竹下，或在林泉潺湲处……不同的地点，相似的主题。精致考究的火炉，炉上咕嘟着即将或已经沸腾的泉水，主人或亲自执扇，让炉火烧得更旺一些，或干脆将这一任务交予书童，与三五知己潇洒坐卧，一边品茗，一边交谈，甚至听琴赏画，指点江山，仿佛整个山川天地间都弥漫着炉火激发出的淡淡茶香与欢声笑语。他们超凡脱俗的审美趣味与人生追求，在围炉活动中展现得淋漓尽致，因此围炉也成为文人间乐此不疲的一桩雅事与乐事。
在这种时尚风潮的影响下，贵为天子的雍正皇帝，似乎也对围炉情有独钟。在《胤禛行乐图册》中就有一幅围炉观书的画面。他身着宽袖长袍，一副汉族文人士大夫模样。手捧书卷专心阅读，脚下是一只硕大精美的铜炉，炉火正盛，正可谓“一炉松火暖腾腾。”独自一人安静地享受这浓浓的暖意与难得的惬意，繁忙朝政后刻意找寻闲适时光，片刻之间当一个富贵闲人，疗愈天子忧国忧民的疲惫身心。
清代文学家王永彬，更是围炉的忠实拥趸。围炉像一日三餐一样，成为他生活中不可或缺的一项重要内容。“寒夜围炉，田家妇子之乐也。顾篝灯坐对，或默默然无一言，或嘻嘻然言非所宜言，皆无所谓乐，不将虚此良夜乎？”在王永彬眼中，长夜漫漫，如何才能不使光阴虚度？围炉无疑是最好的答案。于是，与家人，与友人，与志同道合的人，与性情相投的人，围炉而坐，聊日月天地，话古往今来，谈修齐治平，心有所得，记录成书，遂命名为《围炉夜话》。正如他在书中所言：“观朱霞，悟其明丽；观白云，悟其卷舒；观山岳，悟其灵奇；观河海，悟其浩瀚。则俯仰间，皆文章也。”只要用心体会，用心感悟，围炉的小时光里也能品出大智慧，大趣味。
在历代文人里，要数把围炉的浪漫发挥到极致的，首推明末文学家张岱。他的新奇与痴绝，少有能出其右者。“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拏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水天一色，万籁俱寂。天地间唯有那一点炉火是明亮的，跳动的，在西湖雪夜的大舞台上，它是唯一的主角。它不甘心融入寂寥的雪，它要与主人的心一起肆意狂欢。如果将古今西湖所有的美景拍摄下来，办一个画展，张岱精心又随意打造的这一幅《湖心亭看雪》，一定会吸引无数人遐想之，神往之。
围炉，不仅受文人雅士推崇，也倍受普通老百姓的喜爱。南宋金盈之《醉翁谈录》：“旧俗，十月朔开炉向火，乃沃酒及炙脔肉于炉中，围坐饮啖。”这样一场散发着浓厚烟火气息的活动，称为“暖炉会”，甚至发展为极受欢迎的大众化节日。《东京梦华录》记载除夕夜“士庶之家围炉团坐，达旦不寐”。围炉在一年最重要节日里铺陈出郑重又随意的仪式感，在炉火的热气中，与家人相守相伴，静待时光更替，岁月流转。
对于身居北方的普通人而言，炉子在冬天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小时候，记忆中故乡的冬天异常寒冷。那时候没有暖气空调，家家户户一个大铸铁炉子，安放在窑洞里最核心的位置，是整个家取暖过冬的重要担当。最欣喜的时光莫过于吃完晚饭，写完作业，一家人围着炉子闲聊的其乐融融。有时候，爸爸会给我和弟弟讲三国故事。我们漫不经心地拨弄着炉子里那些不安分的火苗，而思绪早已飘向诸葛亮七星坛上借来的东风里。妈妈会在炉底放两个红薯，半个小时后，满屋子弥漫的香味，又将我们思绪的风筝拉回到眼前的美味中来。后来，家里搬到了有暖气有空调的楼房里，那旧炉子便不再有用武之地，“光荣退休”了。但关于一家人围炉的记忆一直都在，就像炉火熄灭后温度犹存。
从古至今，人们对围炉的热爱，大抵如此，从未减退。夜话、闲谈、读书、煮茶、小酌……不拘定式，像炉子里跳动的火苗一样，呈现出不同的姿态，也充满不同的趣味。只要性情相通，围炉而坐，心中便自然生出一寸欢喜……
围，是一种相聚，与知己，与自己；
炉，是一份温暖，暖天地，暖人心。
 （作者供职于省交通规划设计研究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