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是冬天的骨肉,就睡在冰雪的胞衣里。站在灰暗的窗前,我静静地等待春天的来临。此时,乡下的母亲又该扳着指头计算,那些最为寒冷的日子就像手指一样扣在她的掌心。一九二九,三九四九……都说“冷在三九,热在三伏”,连“五九六九”都过了,春天也该翘着脚,悄悄地向这边跑来了吧?柳是最为敏感的植物,就算远远地听到春的脚步也会振奋地醒来。只是,时令已入“雨水”,春天在祖国的南方已大张旗鼓地拉开了帷幕,但长白山地处寒温带,雨水过后,依然水瘦山寒,连柳树也依然枝桠僵硬,沉浸在冬日的冷梦中,没有得到一点春的信息。细细看去,还是能看出一些端倪的——向阳的南坡上,雪不再是细软的棉花糖样的白,不知何时偷偷结成晶莹的雪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或许,藏在下面的冰凌花已耐不住了吧,哪一天艳阳高照,它就会推开雪晶砌就的门扉,风华绝代地走出,在山坡上绽放金黄的昂扬的笑脸。母亲摘下厚厚的棉门帘,阳光下晒去上面积了一冬的霜雪。拆掉这与寒冷对峙的软体的墙,也便给阳光打开了通道,玻璃窗上的浓霜在慢条斯理地融化,一如院子里那些柔和的、慢慢消逝的融雪。火炕上挤满了盛着种子的玻璃瓶,父亲哼着俚曲醉心于他的试播。每一天,父亲都要重复着无数次把它们举起,目光迷离地观望,玻璃瓶里的种子正激情满怀地发芽,父亲的脸上便写满秧苗满地的憧憬,仿佛看到他的田苍苍郁郁,含在一片笑吟吟的山谷的唇间。晴朗的白日,谁家的房上会摇摇欲坠几根晶亮的“冰剑”,剑柄在房顶,剑锋直指大地。仰望的人不免心寒:死亡与重生,莫非,这就是春天的宣言?老母鸡歇了整整一个冬天,这天黄昏终于引吭高歌:“咯咯哒!咯咯哒!”它何时有了私情,竟这样趾高气扬地产下了今春第一枚蛋?……“东风有信无人见,露微意,柳际花边。”大幕虽然没有完全打开,所有与春天有关的幕后工作者已悉数到位,只等春风吹响号角,生命的戏剧就将隆重上演。和我一样,春天的老家在乡村,因此,春天的到来,总是从乡下开始:在扶疏的柳树的枝柯间,春意漫漶开来,若隐若现,若有若无,远远看去,如烟如岚。不久,柔和的微风开始兴高采烈地讲故事了——那么漫长的冬天,一缕风曾经牵着雪的细手闯遍大江南北,此时它最有发言权。时光从东方悠悠醒来,一叶新绿,一蕾花红,直到桃花灼灼柳丝袅袅,这个不疾不徐的丹青妙手就这样一路点染开去,生命渐入佳境,浓墨重彩。春燕衔泥,苍鹰扶摇,连年老的心也蠢蠢欲动。也有百尺的高楼和沉迷的香夜,只是奢华和绮艳与春天无关,在物质层层围裹的空调房里,季节的来去变得无足轻重,就像我们轻若红尘的凡俗生活。在楼宇拥簇的高楼之外,在城市的边缘,从四季的应酬中抽出身来,我在静静地等待春天,用美好的想象勾勒绿色的梦想,用俏皮的笑话表达内心的欢愉,生命像一粒风干的种子,春水一浸,又会在轮回中丰满起来。就像一株植物那样满怀希望地等待春天,给自己一个步入开始的理由,否则,当我们一味以囚居寒冬那颗冰凉、冷透的心看世界时,又怎么能够看到这世界的美丽、幸福和快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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