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8年10月,父亲出生在四川省三台县的一个小山村。他的童年几乎经历了民国中叶的所有磨难。抗日战争爆发后,虽然战火未烧至大西南,但父亲依然度过了一个极不平凡的少年时代。那时,他常随做生意的爷爷辗转于县内的各个集镇,一家人围坐在油灯下,数着那些花花绿绿的钞票。正是在这样的环境下,父亲的心中早早地埋下了经商的种子。家境的殷实,使他得以步入学堂。然而,解放后,因富农的成份,父亲也经历了更多的波折。1964年,父亲离开大山,前往陕西谋求生计。他被陇县工业交通局招收为临时工,分配至下属的公路站工作。那时,他们用手推车、骡马运输石子砂砾,修补路面,排险防汛。生活艰苦,工作繁重,但父亲终于结束了漂泊的生活。因他识文断字,两年后,他被调到了单位的会计岗位。后来,父亲那批临时工有幸被国家转为正式职工。工作稳定后,父亲便将家从四川大山里迁到了陇县城。1967年,为了响应国家的下乡政策,父亲在陇县东风镇的交界村下乡。四年后,我在这个小村子呱呱坠地。自我记事起,父亲留给我的温情印象并不多,但有一件事我始终难忘——每个周六的傍晚,父亲总会骑着自行车,沿着那条凹凸不平的砂砾路回家。每次回来,他总会给我带来几颗水果糖。那时的我,觉得那酸甜的味道是世上最美好的滋味。而且,我还可以拿着这几颗糖在孩子们面前炫耀,这总是让父亲笑得合不拢嘴。如今想来,那水果糖的童趣已成为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那分糖的快乐,那父亲难得的笑脸,都深深刻在我的心中。父亲是威严、暴躁且倔强的。虽然我们都怕他,不喜欢他,但他却用他的魄力改变了我们王家的家境。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父亲已退休在家,他决定用家中多年省吃俭用积攒的三千元钱做布匹生意。这一决定遭到了全家人的极力反对。但事实证明,父亲的选择是正确的。他敢于打破传统思想的禁锢,成为第一个敢于吃螃蟹的人,也因此取得了成功。在父亲的影响下,十七岁的二哥成了他的助手。他们的布料在陇县城很快引起了抢购热潮。每次去布摊玩耍,我都会看到父亲和二哥忙碌的身影。有时,我会看到父亲从口袋里拿出一颗水果糖放进嘴里。那时,我已上初中,不明白为何五十多岁的父亲还像孩子一样喜欢吃水果糖。见得多了,也就习以为常。我也逐渐记住了那些布料的名字:巴拿马、平文中长、涤纶华大泥、涤卡、毛泥、平布、的确良……这些布料让陇县人大开眼界,生意十分火爆。赚了钱,父亲的心情就好,时不时给我几分钱让我买冰棍吃。我悄悄积攒起来,等到七角钱的时候,就去吃一份羊肉漠馍,那是陇县城刚刚兴起的美食。两年后,二哥被县纸厂招工,父亲又从四川叫来了侄子来帮忙。这样,我们家的生意一直持续了七年。或许,正是这七年的辛劳透支了父亲的生命。1987年秋,父亲因肺癌离开了我们,享年五十九岁。在守夜的那天晚上,我从母亲那里得知了一件事情。原来,父亲在十几岁时就染上了抽烟的恶习,每天三包劣质烟雷打不动。与母亲结婚时,他已患有气管炎。随着大哥、大姐的出生,生活压力增大,他根本没有钱去看病。经济上的拮据和思想上的轻视,使得父亲的气管炎逐渐发展为肺气肿。直到上世纪八十年代,父亲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开始戒烟。于是,就有了每个周六傍晚水果糖的温情。那甜甜的水果糖不仅是我的最爱,也是父亲戒烟的替代品,更是一种责任。父亲有着坚强的意志。在我与他相处的十多年里,我从未见过他抽过一支烟。虽然在我初中三年的记忆里,父亲很少关心我的学习和成长,但他那坚强的意志和经济头脑却给我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正是因为这种性格和胆识,父亲去世时,我们家已是陇县城为数不多的万元户。父亲用他的生命让我们这个大家庭从贫穷走向富裕,给了我们幸福的生活。父亲的生命虽然短暂,但他的一生却充满传奇。他经历了民国和新中国的改朝换代,青年时代出川闯西北,壮年时代成为新中国第一代养路工人,晚年时期又开始创业,为我们王氏家族淘到了第一桶金,成为后辈子孙引以为傲的谈资。我的父亲从未是一个温和的人,甚至可以说是暴躁的,一个不善于表达父爱的人,但他用实际行动教育着每一个子女不甘平庸、积极上进、担当坚忍、勇于创业。这些优良品质书写了父亲的一生,也成为我们学习的榜样。又一年的清明节到了,谨以此篇,追忆我敬爱的父亲! (作者供职于陇县公路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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