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祁阿辉举目皆绿,草木皆亲,很容易在这样的季节沦陷。除了深陷其中,似乎想不出还能做些什么。雨后新芽吐绿,花儿枝头招展,鸟儿林间鸣叫,这些平常的景象都会让我忍不住驻足,侧耳细听,深深呼吸,偶尔还会在心底自言自语。我把自己对花木的喜爱归结于女人的天性。不是我对花有多痴迷,只是因为大多美丽的花儿花期都短,匆匆而来,匆匆而去,还未来得及细细欣赏,却总在一阵风或者一场雨之后,急急地凋落,干枯或腐烂,终至化为尘泥,令人唏嘘。院子里一个蜷缩在轮椅上晒太阳的老太太,看见花落了,就跟身边的保姆说啥啥花今年开过了,再看就得等明年了,不晓得自己还能不能活到明年和这些花儿再碰面。老人家拢拢自己稀疏的白发,然后,一遍遍念叨起春暖花开时,那些叫得上名的花花草草,玉兰,桃花,杏花,梨花,樱花,海棠,紫荆,牡丹。 保姆说,手机里啥好看的花都有,随时能看,不用等到明年。老人说,那不一样。时令到了,一切的发生都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前一阵子,几株晚熟的芍药还保留了一点残存的娇艳,在小花园里灼灼其华,招惹了几只蜜蜂来回吮吸。春红一场,对一朵花来说,生命就此圆满,忙碌的蜜蜂为红颜做了见证。论起娇俏可爱,莫过从栅栏里探出头的蔷薇花。蔷薇盛开的时节,春天即将被夏季取代。转眼过了四月下旬,就是立夏。接下来的日子,正午的阳光亮得晃人眼睛,当姑娘们穿上花花绿绿的裙子,盛夏就不远了,那是个比春天更为热烈而浪漫的季节。曾经读到一句话:时间在彼处弯曲。当时,心下一惊,似被击中。再后来看到一篇文章,里面有关于时光弯曲的解释。说任何物体在时空里都尽量以直线的形式运动,但是有质量的物体使得时空发生卷曲,从而使直线轨道折弯。我想,那些弯曲了时光,一定是沉重,且有质感的。花朵在枝头盛开,花朵在枝头凋零,于一颗花蕾而言,是一生中唯一的一次燃烧。当花朵用尽了气力呈现和告别最美容颜的一刻,时间必定是弯曲的。由此推测,一切有灵性的生物,不计较结局如何,全身心投入做某件事情时,生命便是丰盈而有意义的,彼时时间应该在某个弯曲处做了特殊的记号。在作家门罗那里,事情常常早就结束了,然后它们开始在漫长的时间里释放威力。按照这个说法,那些开过并最终凋谢的花儿,其实不会就此消失的,如同那些看起来被我们虚度的看似无意义的时光,不会真的白白溜走。它们一定隐匿在某个黯淡的夜晚和难以察觉的角落,以不动声色的方式,占据着我们的内心,影响着我们的当下。由花朵联想到人,想到自己,答案却不太确定。自知随年纪渐长,思想呈现僵化之势,时常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思考时习惯眉头微蹙,时而还凝望远方。其实,我能看到的远方,真的不够远。天气晴好的时候,向南远眺,依稀会望见终南山某个山峰的轮廓,目测我和那座山峰之间的距离至少隔着二三十里,那是一个在唐诗中被文人墨客反复吟咏的地方,某种程度上成为处事淡泊和志向高远的象征,我只偶尔在节假日去某处山脚下闲逛过。在边界不甚清晰的暮色中,夜晚终于来临。夜晚早就被人们赋予了固有的含义,理应交给睡眠,交给梦境,交给呓语。人不能不睡觉,所以临睡前的那一小段时间,显得尤为珍贵,任由思绪随着夜色起伏变幻。月亮高悬在天幕的夜晚,是完美的月夜。在月光柔柔地照拂下,一个人在月夜下慢悠悠地踱步,四周隐隐有暗香袭来,我明知是错觉,还是深深地吸气。丁香花凋谢了已半月有余,苦楝树花也在几天前被风雨从高高的枝头吹落了一地。我对这类朴素而悠长的花香,有一种天生的迷恋。此刻,我把自己和留在心底的花香,一起浸入寂寥的夜,兀自沉醉。沉醉唤醒了某些被许久压制的东西。我信奉某些没有来由却能令人疯狂的力量,这也许是当年青春期的后遗症,然而一直持续到今天,说出来有些令人羞愧。靠着这种力量,即使一个人走在无人作伴的黑夜,也会边走边小声地哼唱,不仅仅为自己壮胆,或许还能为一只即将入睡的昆虫催眠。夜晚的景象远比白昼宏大,我望见夜空向远方舒展,无边无际。陡然间发现,夜晚不全是黑色的,而是大块的藏蓝色,以及深深浅浅的灰黑色,晕染叠加在一起。我虽然无法准确地用词语来形容,却暗自揣测了隐含其下的绿松石般的质地,我为自己的这一发现有些自得。转而想到,夜只不过是披上黑纱的白昼,心绪便宁静下来,像沉入水底的一枚石子。四下静极了,偶尔有一两声低低的虫鸣。不被打扰的夜晚,是疗伤和自愈的绝好时光,夜晚当真是不花钱的良药。抬头望见几颗星星闪着亮光,像小小的金色的花朵。我偏爱那些开出小花的植物,尤其是紫色的小花。不远处有几株粗壮的藤蔓,枝干交错缠绕,在夜色中散发着深褐色的倔强。今年的紫藤花,开了还没有几日,就不见了踪影。不久,曾经是紫色花朵的位置上,结出了豆荚样的果实,在枝头垂下,带着一层浅绿色的毛绒,如往年一般。由紫藤想到白天去河畔游玩,河两岸地上满是吸饱了河水雨水疯长的苜蓿。过了吃苜蓿嫩叶的时节,一大半苜蓿开出了紫色的小花,根茎和花朵全都精神抖擞,像乡间结实调皮的孩童。想到乡野,我的心里升起一层细碎而粗粝的温暖。时间不早了,忙完一些看起来必须要忙和假装要忙的事情,坐在家中一隅,想写点什么。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了,却没有文字落下。一些句子,浮荡在脑际,断断续续,又似乎相连,具有某种相近的特质。邻居孩子背诵课文的童声隔墙传来,本能地被拉回到自己的童年,但只是一瞬间,旋即就又回到了眼前。台灯暖黄色的光弥漫在斗室,此刻的心境是诚实坦荡的,那就信手写几句吧。至于时间是否会在今夜稍作停留,在停留处弯曲,或者流向别的地方,不得而知。 (作者供职于省公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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