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07期 第2306期 本期开刊时间: 2024-11-05 星期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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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走在安岚高速公路
新闻作者:​ 文 / 莫 伸 图 / 杜延军


小车一路疾行,扑面而来的是一座又一座青山。
五月的陕南,风光绝美。天很晴,云很白,道路宽阔而清新,是条新路,又刚下过雨。
安岚高速公路自安康出发,一路向南,跨过汉江,直奔岚皋县城,之后继续南进,到达大巴山顶,那里是陕西与重庆的交界。
坐在车上,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激动。
问陪我一道前行的、安岚高速建设管理处的好友杜延军:“半小时能到岚皋吗?”
“没问题。”
“什么时候能看见岚河?”
“到县城就看见了。岚河水从县城经过。”
“岚河水是不是很清?”
“是很清。”他回答,突然有些奇怪,“你对这里熟悉?”
“不,不熟悉。一点儿也不熟悉。”
“那你怎么知道岚河?”
一句话问哑了我。
简单而又简单的问题,却一言难尽。我对岚皋、岚河丝毫不熟悉,但是我却在一本书中写到过岚皋和岚河,而且是用很浓很重的笔墨去写的。

事情要从30多年前说起。
1990年,我应铁道部之邀,写作了一部反映大秦铁路建设的长篇报告文学《中国第一路》。采访中,有人为我推荐了一位叫夏沛松的劳模,说他的事情值得写。
夏沛松是中铁一局桥梁处木工,他的家在安康市平利县八仙区龙门村。1970年,他和邻村姑娘徐守明成婚,是一对人人羡慕的恩爱夫妻。
1984年,夏沛松参加了大秦铁路建设。这是山西大同到河北秦皇岛的一条运煤专用铁路,也是改革开放初期中国最重要的建设项目之一。徐守明守在山里,上要照顾70多岁的婆婆,下要带好一儿一女。在寒来暑往的日子里,她最大的盼望是丈夫能够多回家。
夏沛松却无法多回家。
之所以如此,最重要的原因是交通困难。
1985年春节休假,夏沛松从千里之外的燕山脚下赶回家乡,腊月29到家,大年初4就要返程。那天凌晨3点多,徐守明准时叫醒了丈夫。推开门,发现天降大雪,满地皆白。徐守明非常兴奋:“你看,人不留你天留你,这回你可以多住两天了。”
夏沛松直摇头:“不行,工程队有纪律,我得走。”
徐守明只好冒雪去送他,送了一程又一程。
夏沛松按时归队后,大伙儿闲时聊天。
有人问:“老夏,这回休假帮家里做了些啥?”
“啥也没做。”
“20天时间就闲着?”
夏沛松长长地叹了口气:“哪有20天,我在家只待了 5天。”
有人留了心,替他算了笔账:从龙门村跋山涉水地走到平利县城,路程100多公里,需要整整两天。从平利县城坐班车到达安康,需要一整天。之后从安康坐火车到达北京,继续转车到达延庆,再从延庆搭便车到达燕山脚下的夏营工地。不算琐细,一个单程就需要7天到8天。
有人和他深入聊。夏沛松不善言词,对方问一句他答一句。浅淡的问答,却使对方震撼。没想到他回一趟家竟那样不易。再想想,从参加工作到现在,他没有休过一天事假,没有超休一天探亲假,这中间包含着多少无言的牺牲和人生的艰难。
年底,中铁一局组织了一个模范人物的事迹宣讲团,大伙儿一致推荐夏沛松去。夏沛松急忙推辞:“我能讲啥呀?”
大伙儿七嘴八舌地鼓励他:
“不讲别的,就讲回家。”
“就讲十多年你没有超一天假。”
“讲回一趟家要走多少路,翻多少座山。”
“讲腿肿成了啥样。”
……
12月份开始宣讲,结束后恰逢1986年春节,于是在分别一年后,夏沛松于腊月26赶回了家乡。
那真是一段激动人心的日子,尤其听说这回他可以在家呆一个星期,全家人喜出望外。徐守明把家里的猪杀掉,屋里屋外收拾一新,每天忙得脚手不闲。夏沛松过意不去,要帮她做活儿。她说:“不用。你好不容易回来歇几天,我不让你做。”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欢声笑语中又到了初三。
初三晚上,徐守明为74岁的婆婆熬好了药,又照例为丈夫准备干粮。巧的是,天空又下起大雪。徐守明清楚,大雪不能阻碍丈夫按时归队,所以准备好干粮后,她默默地坐在锅台前为丈夫守更,并一如既往地于凌晨3点多准时叫醒了他。
从前,去安康搭火车只有一条路,就是翻山越岭地先步行到平利县,再从平利县城搭乘汽车去安康。如今另一条路也修通了,这条路顺着岚河一直朝前走。走到岚皋县城搭乘汽车。夏沛松选择的是走新路。新路虽然也远,但爬山要少些,路也宽展些。
和去年一样,徐守明冒着大雪为他送行。不同的是,去年她是单独伴送,今年手里还牵着孩子。
走啊走,不知不觉就走出了10多里。
夏沛松劝她回去。
徐守明非但不肯,反而抢过夏沛松肩上的干粮袋,要替他背一程。
又走了10多里,夏沛松又劝她回去。
依然不肯。
那天,他们始终是顺着岚河朝前走。

岚河是一条不大的河。河里满布着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这些石头有些是从山顶冲刷到这里的,有些是从两旁的崖壁上坍塌下来的。山里的河都很柔顺,也都很顽强,它们依附着山体存在,也伴随着山势潺湲,山水相依,生死不离,九曲回环。
眼看着岚河的流水,夏沛松突然觉得,妻子就像这条美丽而柔韧的岚河,承载着那么多重荷,经历着那么多艰辛,可依然那样清澈,那样忠贞,那样不改初衷,一片深情。
他只觉得惭愧,只觉得不安。
不知又走了多久。夏沛松停住脚,几乎是下命令:“不许送了。我都脚底板痛了,你还带着孩子,走不动了咋办?”
“你放心,走不动了我背他。”
“我不放心。你朝回走。”
徐守明不说话了,定定地望着他,好一会儿:“你不要撵我们。一年300多天,我们好容易见一面。我送你,心里高兴,你也有个说话的伴儿。”
……

小车还是一路疾驶。
天仍晴,云仍白,道路仍然宽阔和清新。
杜延军告诉我:安岚高速是安康市境内的高速公路,也是国家高速公路银(川)百(色)线的重要组成路段。这段路全长88.6公里。整个修建分成两个阶段。第一阶段是从安康先修到岚皋县城,共计47公里多。这一段已经于2020年12月23日建成通车。现在修的是第二段。第二段从岚皋县城继续往南修,要一直修到陕西与重庆的交界。这段线路有41公里多。由于入山更深,地势跌宕更加剧烈,所以施工难度极大。按管理处的计划,在2025年建成通车。
正说着,前方出现了醒目的路标:岚皋。
我问:“是到岚皋县城了吗?”
杜延军点头:“是的。拐下去就是。”
急忙拿出手机看时间。
果然不到半小时。
而当初,同样是从岚皋县城坐班车到安康,需要从早到黑,整整一天。虽然那时也有了公路,但是等级极低;包括班车,其实是辆大卡车。只要一下雨,就宣布停开。不仅如此,班车中途还要通过轮渡过岚河。粗粗计算,哪怕是在风和日丽的天气里,路程所花费的时间也至少是今天的20倍。
由不得浮想联翩,内心感慨。
思绪纷飞中,小车已经掠过岚皋县城,箭一般径直向前。
之所以不下道不停留,是杜延军的建议,反正今晚要住在县城,不如先去看看大巴山隧道,顺便在大巴山顶吃午饭。
我多少感到惊讶:“前边的路不是还没修好吗?”
“正路还没修好。”杜延军说,“不过施工便道是畅通的,我们走便道,正好可以看清正路的建设。”

山峰越来越高了,山谷间升腾着若有若无的氤氲。
我多少有些困惑。为什么从岚皋县城到大巴山顶只有41公里多呢?
比照是岚河——尽管岚河是从平利流到岚皋来的,但它本质上和眼前这条高速公路一样,是自南而北,自高而低流淌的。既然如此,为什么顺流而下的夏沛松从家里走到岚皋县城,要走100多公里,要走整整两天呢?
默默地看着前方,看着幽深的峰谷和峰谷中尚未完全成型的高速公路,很快释然——高速公路逢山开洞,遇水搭桥,走的是直线;而当初的夏沛松不同,但凡出现高山大谷,他只能上来下去地绕行。
问杜延军:“怎么还不见岚河?”
他有些惊奇:“已经过了呀。”
“什么时候过的?”
“刚过县城不远,有座桥。”
急忙转身回望。
车行疾疾,山水渺渺,短短几分钟,已经环境迥异,岚河不见。
心里突然就泛出一种怅然……哦,哦,这多像悄然逝去的岁月。
1986年的大年初四,徐守明和夏沛松依依难舍地在岚河畔分手。当天夏沛松走了50多公里山路,到达一个叫梦石的村子,住了一晚。第二天天未明起身,又走了50多公里到达岚皋县城。在岚皋县城买了汽车票,于次日晚上到达安康。之后转车到北京,到延庆,准备从这里再回夏营工地……
得知夏沛松来了,延庆指挥部的领导急忙过来招呼他。他们热情得令人起疑,不仅问寒问暖,而且坚持要派专车送他到工程队。
工程队书记唐双平似乎早已知道了他要来,正在门口等他。一见面就端茶倒水,问寒问暖,直到他安心坐定,才十分谨慎地开口:“老夏,你妻子病了,你知道不知道?”
夏沛松一怔,明明几天前还好好的,怎么就病了呢?
“你家里来了电报,说你妻子病了,病得还不轻,让你抓紧时间回去。”
连半天的停歇都没有,夏沛松又开始返程。他本能地产生出一种预感。妻子一定出事了。问题在于:到底出了什么事?事出得有多大?
又是汽车火车,又是徒步跋涉。终于赶到村头时,夏沛松两条腿肿得连裤腿都撑紧了。他顾不得这些,一股劲儿往家跑。跑到门口,只见两个孩子胳膊上戴着黑布,见到他,顿时“哇”地哭出声来。

事情发生在分手以后。
眼看着丈夫转过山坳,身影渐渐消失。徐守明牵着孩子往回走。十几里后,一辆拖拉机开来。是本村人往村子里拉化肥。于是她和孩子搭车回去。
山路很陡,加上满地积雪,行驶得格外艰难。在河边一座陡坡上,车轮不停地打滑。驾驶员是个新手,仓惶中,拖拉机竟直冲冲地朝河谷跌落。千钧一发之际,徐守明猛推了孩子一把,自己却随着车体翻滚下去。
人们闻讯赶来,找到已经清醒过来的孩子,又找到徐守明,她正安详地仰卧在乱石中。人们看看她全身,竟无一处血痕,于是满杯希望地去扶起她。谁知才一扶直,她嘴里就“呼”地涌出一股鲜血。
前后不到半天,她就离开了这个世界。
……

小车突然减速。
山势已经更加陡峭,施工便道也更加崎岖。
我已经了解到,安岚高速公路建设中有两个比较突出的亮点。一个是大巴山隧道的施工;另一个就是我们脚下这41公里多线路的施工。这段线路巉岩畏途,天梯石栈,据施工部门统计,它的桥隧比例占到了96%。
意味着什么?
抽象地说,这个比例是陕西高速公路建设史上最高的。
形象地说,在这段线路上,平均每10公里,就有9.6公里是桥梁和隧道。
毫无疑问,这里是桥梁和隧道的密集施工区。随着小车的行驶,我看见深壑中不时出现隧道和桥梁,而伴随着这些隧道和桥梁的,是星罗棋布的配套施工——有一座搅拌厂坐落在山脚下,厂房是天蓝色的,它掩映在初夏的绿树红花中。相邻不远,又看见了一座桥梁预制厂。厂房同样为天蓝,已经制成的桥梁则为桔红,它们旁边,已经完整矗起的公路护栏则是嫩绿……五颜六色,浓浓淡淡,那样的和谐,又那样的抢眼。

终于驶到了山顶。
眼前就是大巴山特长隧道。
大巴山特长隧道全长将近14公里。由于隧道太长,工程量太大,所以总体的开挖方案是从陕西和重庆两端迎面掘进。在陕西这一段的施工中,又划分成19和20两个标段。
两个标段都打得艰苦而艰难。如果展开详说,需要很大的篇幅。
我们只抽取局部。
2022年6月13日,正在20标段掌子面施工的工人突然发现左洞掌子面涌水——这之前也出现过涌水,但不外乎是点滴状和淋浴状,最严重的也不过是小股涌流。这一次完全不同,涌水一出来就大量喷发。施工人员看情况不对,急忙开启4台160千瓦的水泵抽水,却远远赶不上涌水的速度。拼争中,涌水量明显地压倒了抽水量。隧道分段施工,是封闭和有坡度的,眼看着隧道中的积水自低而高地迅速吞淹,项目部紧急下达撤离令。
很快,隧道内就一片汪洋。
4台大功率的抽水泵抽不过来,就继续增加抽水泵。一边抽水,一边测量。结果让所有的人都吃了一惊。从6月15日到29日,平均每天的涌水量达到了5.26万立方米。
是什么概念?
如果用这些涌水注入北京奥运会的游泳池,平均每天可以注满22个。
那一阶段,施工人员全部工作就是抽水,抽水,抽水,没黑没明地抽水。
一边抽水,一边疑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考虑到大巴山蕴水丰富,也考虑到大巴山隧道埋层超过了千米,有人怀疑会不会是岩体中有条河流的暗通道。
反复勘探,无法证实。
剩下的结论就很简单:这座山体贮水非常丰富。水流不仅存在于岩石的巨大融腔中,而且互通互连,牵一发而动全身。
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碰硬——你涌水,我抽水。你涌出来多大的量,我就抽走多大的量——从6月中旬一直抽到8月中旬,足足抽了两个月,涌水才终于变小,直到再无施虐的余力。
……
那天,当我站在大巴山特长隧道的洞口,目睹着脚下正在施工的、游龙般的高速公路,心里很不平静。
无论是桥隧占比96%,还是大巴山隧道的涌水与反涌水,如果认真采访,都可以写成一篇很有内容的文章,这些文章的主题也都可以非常集中地概括成一句话:修建安岚高速公路非常困难。
但我更想说的一句话是:修建安岚高速公路非常值得。
面对社会,安岚高速公路是一根血管。尽管这根血管不长,却为中国高速公路的四通八达起到了不可或缺的连接作用。它畅通了物流,方便了行人。对岚皋及周边区域的民众来说,它是条实实在在的便民路,富民路,幸福路——但是具体到我个人——有了上世纪90年代初那一场采访,我最深切的感受是,安岚高速公路的建成,将使千千万万个夏沛松和徐守明们,从此摆脱行路之苦,从此摆脱在崇山峻岭中跋涉时的丧命之虞!
谨此,就功莫大蔫,善莫大蔫,幸莫大蔫。
放在历史的长河中,安岚高速公路的建设只是浪花一朵,但是对自古就生活在巴山深处的百姓来说,它却至为珍贵,极不平凡,它不仅是抽象的交通物流的大动脉,更是一条条鲜活生命的具体托载!
鞠躬!致敬!

(文中楷体字部分均引自长篇报告文学《中国第一路》第八章第二节,该节的标题是《夏沛松和他的妻子》。全书于1992年由中国工人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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