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是主人,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会马上想到谁非过客。的确,花一年年地开,人一茬茬地换,物是人非,谁非过客,世人皆如此,这是最残忍的事,也是最公平的事。我小时候,因不喜欢去幼儿园,在家长上班时间便被锁在家里。无聊时我常常趴在楼上窗口望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和街景,地面上除了马路、人、车子、房子,就是高大的树木和爬墙虎。爬墙虎爬得很高,高过白杨树和法国梧桐,甚至爬到楼顶,如此这般显示着自身基因强大的生命力,但因为它不开花,导致我总搞不明白那些向上蔓延的枝叶到底是什么时候长出来的。自幼喜欢色彩丰富和富于变化的事物,因而我的目光甚少长久地停留在那些看起来和塑料叶子一样缺少变化的东西上面,何况那些叶子上落满了灰尘和蛛网。那时楼下住着一对中年夫妇,夫妇两个都是母亲所在工厂的工程师,他们是知识分子,分得房子大。也许是因为一直没有孩子,闲来无事,夫妇二人便在二楼的阳台上种着许多我从未见过能开出美丽花朵的花草。我第一次知道牡丹芍药大丽花蝴蝶兰,就是在他们家的阳台上,他们家养的能开花的花草大大小小有近二十盆。天气晴好时,夫妇二人常把喜阳的花草一一搬到楼下向阳处,下班后再一盆盆搬上楼,乐此不疲。春天来临时,那些白色、紫色、粉色、红色的牡丹、芍药花朵灼灼耀目,厂区的人们照相时会有意选择站在他们家楼下,那些摆在阳台的漂亮花朵成为春天景色的象征,颇能给镜头里的人物增色。我和母亲也曾站在那个位置,进入了父亲从邻居家借来的海鸥牌相机里的某张胶卷。大约在我上三年级时,全家搬进了厂区一栋职工家属楼一楼的一套小单元房。一楼的缺点是采光不好,厕所容易堵,好处是朝南有个小院子。那个小院子对我们这个有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的家庭来说,是个福音。刚搬进去不久,父亲经过充分考虑和规划,在小院子里盖了一间小屋。小屋不大,安上了玻璃窗,里面装了灯管和暖气片,通过阳台和我家正式的房间连在一起,使得我家的住房面积扩大了近九个平方米。父亲为此很是得意。这间增加出来的小屋,无形中抢占了小院子的空间,母亲说她要在院子养花,她一直都很想养花,之前苦于没有地方,她很快从同事家里弄来了好几盆月季兰花指甲花仙人掌。父亲说,他想想办法。过了几天,父亲用木条拼接成了一个多层架子,母亲心爱的花花草草终于有了安身之所。父亲在那间小屋子里放进去一张小书桌和书架,我常常在那里看书写作业,一抬眼就能看见盛开的月季兰花和指甲花。父亲这时多半会在花草旁的躺椅上,半坐半躺,微闭着双眼,旁边的小板凳上放着一个红灯牌收音机,里面传出新闻戏曲或者歌曲相声。在我上高中前,每年指甲花盛开时,母亲总会找来明矾,压成粉末,与揉碎了的新鲜花瓣混在一起,用叶子和细线把我的十个手指甲紧紧包裹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醒来,我的手指甲以及指甲周围的皮肤统统被染成了红色或者橙红色。我并不喜欢指甲的颜色,母亲仔细自己端详自己的杰作,不知道是欣赏我的红指甲,还是感慨指甲花的美丽在我手指上得以延续,然后总结明矾的用量,以期下次改进。在那个物质贫乏的年代,染指甲成为母亲传授我扮美的启蒙课。后来,母亲不知道从哪里移来了一株无花果树,栽种在院子东南角。经过浇水施肥,无花果很快枝繁叶茂,呈现欣欣向荣之势,终至枝头累累硕果。母亲将成熟的无花果分赠邻居好友,还留下一些晒成了果干,过年时和买来的果脯蜜饯摆在一起。常有流浪猫隔三岔五趴在我家小院子的墙头,边慵懒地晒太阳,边朝四下张望,时而和同伴们“喵喵——”地彼此应答。喜欢吃鱼的母亲总是将不多的鱼头鱼尾留给它们,放在一个旧搪瓷盘子里,旁边还搁上装水的旧铝饭盒。看见猫在墙上,母亲便“咪咪——咪咪——”地招呼猫下来吃喝。其中一只年幼的三花猫很得我母亲欢心,常以“花花”之名唤它,“花花”灵敏地纵身一跃,稳稳落地,吃饱喝足,一般不会马上走开,而是无比惬意地坐在月季花旁的地上,舔着自己的嘴巴胡须和爪子,瞳孔里闪着神秘的光,屁股底下的土里有父亲洒下的菜籽,可能是青萝卜小青菜,也可能是菠菜或者香菜。父亲这时会摇摇头,表情却是羡慕的。母亲啧啧地赞叹,“花花”可真会享受,过得比人都舒坦!我们几个子女陆续工作成家后,父母搬到了市区的一个小区,买的房子还是选的一楼。可能是因为上了年纪,母亲逐渐对年轻时喜爱的那些花花草草兴趣大减,由观赏型改为实用型,甚至是食用型的,仅月季兰花留了两三盆外,剩下的统统送人,然后在好几个大盆和泡沫箱子里种上韭菜朝天椒和香菜蒜苗,还在窗户外种了一棵花椒树,理由是随时可以摘花椒嫩叶做椒叶煎饼。母亲爱吃蘑菇,她曾经很认真地阅读过一篇关于食用菌种植的文章,我怀疑如果不是因为种蘑菇需要一定的技术和条件,母亲一定早都成为一名民间种蘑菇高手。我问母亲,怎么不爱花花草草而喜欢上农林了?母亲不以为然地说,蘑菇就是蘑菇菌种结出的花朵,好看又好吃。我所在单位北面的那条马路旁有个学校,学校门口两侧的栅栏里种着好些株蔷薇,枝干粗壮虬曲,枝条上长着锐利的尖刺,春夏时节开出繁密俏丽的粉色复瓣花朵,在阳光下摇曳生姿,成为沿街一景。每年都有人在那里留影,不光我这样,住在附近的人或者路过的行人常常会这样,当然以女人居多,都喜欢以这里的蔷薇花墙作为春天的一帧风景画面,留下倩影,有朝一日忆起不失为美好的瞬间。去年,学校门口的蔷薇花一下子被修剪得不成样子,像一位披肩发美女被剪成了难看的寸头。到了开花季节,枝叶和花朵俱稀疏,甚觉可惜。一天午后,在那里遇到一位鹤发童颜的阿姨,我路过时她请我帮她照几张相,告诉我她在学校对面的小区里住了几十年,去年小区改造才搬走了,往年的每年春天都要和此处美丽的蔷薇花合影留念,当天是专门回到这里的。老人和我母亲的年龄差不多,但衣着穿戴显得年轻时髦,她一边整理着脖子上的花丝巾,用手细心梳拢好头发,一边抱怨花朵明显不及往年繁茂好看,把她今年春天的心情都影响了。看着她,我忽然想起我和母亲曾经在那个以绽放在二楼阳台的牡丹芍药花为取景地的合影,不知道那几张老照片还在不在相册里夹着,改天让母亲找出来看看。 (作者供职于省公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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