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郭少言读《周秦坡》的一小段日子,我完全地沉浸于西府往事。这本小说里,我看见法门寺的影子,看见扶风县的影子,这是一个地道的西府故事。小说时间跨度从民国到新中国改革开放,人物众多,目不暇接。从人物与故事的规模看,这是一部长篇小说的大制作。我惊叹于作者编织故事的能力,在以周家、秦家儿女为主角的人物群体逐渐登上舞台时,作者架构了类似《白鹿原》这样庞大的故事,一方乡土在近代中国历史的风云中翻滚起来,往事历历,芸芸众生,如黄土层层覆盖,堆积出厚重的文化层。青铜器是小说的一个线索。虽然这不是一部关于青铜器的小说,然而,青铜器在其中起到编织故事的作用。小说一开头就由青铜器引起,主角周子清、周子莹小时候挖白蒿,挖出一个青铜器,周秦坡的周家登场。秦家也因青铜器而出场,这次是小男孩秦文龙的父母秦天绪和菜花挖出一个青铜器窑藏,招来土匪灭门之祸。最后,这两组青铜器在结尾部分都有了交代。应了契诃夫那句话:第一幕如果出现一把枪,后面这把枪一定得派上用场。从这个角度看,作者没有遗漏,布局精心。想想看,编故事这事还真不容易,所有的细节都不能白白出现,要交待情节,要能自然地编织进故事的整体之中,融入整体,不显突兀,还要有专门的任务。像《周秦坡》这样庞大的结构,时间跨度大,人物众多,很容易在细节上走乱步子,然而,作者把控故事的能力很强,情节饱满,一直吸引读者跟随着代入故事。读完《周秦坡》好几天后,我被一种惯性代入到故事之中,从周秦坡那个村子走不出来。故事得逞了。周秦两家人,带出了周秦坡一村的人,也带出了美阳县城的重要人物。凡半仙是故事的穿针引线人,每一个章节开头,他都会说一句话,概括这一段故事的基调,有点宿命的味道,还有点“太史公曰”的模样。“凡半仙说:周秦坡,乃姜子牙的呼风唤雨之地。”地方虽小,却是一个时代的缩影。我想起了作者几年前写过的那篇文章《一个村庄的民国》,如今恍然大悟,那不就是《周秦坡》的缩小版吗?我还想起作者曾经写过的《青铜器是个鬼》《西府盐帮往事》,这些片段在《周秦坡》中也承担起编织故事的任务,当初读到这些文章时,我就告诉作者“编辑你的稿子是一种阅读的享受”。没想到,那些引人入胜的短文是作者积蓄长篇的过程,如今终于发力了。作者为了这部书,历经了多年的采访,翻阅研读了大量地方志、村史、家谱等文献。他采访村里的老人,他们用风烛残年特有的神秘语言讲述着村庄的老人和老事,如果没有人记录,许多故事也就随着他们入土而安了。他抢救了那些从小就听的故事,曾经不解曲中意,如今已是曲中人。小说并非空穴来风,而是建构在真实历史之上。小说从民国初年讲起,小小的周秦坡经历了军阀混战、国民党政府、胡宗南围剿、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文革”、改革开放、海峡两岸通邮通航。故事的重点在民国部分,一九四九年后就是周秦坡的收场。真是小地方、大时代。香桃唱的那出碗碗腔折子戏《拾玉镯》,原来出自秦腔《法门寺》,哪个陕西人没听过《拾玉镯》呢?周子清的儿子在新时代成了考古队长,他开启了那个被老一辈人掩埋的青铜器窑藏。青铜器与折子戏将周秦坡的古代与现代交织在一起,时间重叠堆积成一方厚重的土地。如今,我的脑子里萦绕的那些人久久不愿散场。三个小孩长大了,却选择了不同的人生道路。周子清老实本分,在人世里过了一场,爱过香桃,救过窦花,再没有奔头了,走了麻和尚那条路,遁入空门。妹妹周子莹却是从小不省油,在学堂里打架,在家里杀大公鸡,学了文化的女子还要闹革命,连累死爹妈,一辈子没嫁人,当了官又被罢了官,到最后孤独一生。秦文龙进了国民党队伍,错过了杨梅,又错过了深爱的周子莹,在台湾孤独终老。人物的结局都不理想,又都是那么真实的人生。乱世里,空费了一腔热血,枉然了一往情深。其他几个女性和配角也令人印象深刻。小脚老太柳叶叶是一个村子必须有的一种人,吃斋念佛,简单度过一生,她的老派是村庄里一道古老的风景,必然被时代的动荡所湮没。满蛮是每个村庄都会有的二流子,他代表着一种腐朽堕落的东西,其精神却不死,仍然活在如今的村庄里。在人群里,永远会有他的位置,不是大恶之人,却是搅动故事不可或缺的人物。满蛮体现了作者对群体的精准刻画,这个人,绝对不能没有。唱戏的香桃逃不过戏子的命运,被军阀陈疯子霸占,终于等来了周子清,过上了好日子,却恍惚跌进河里,似乎要洗去自己的苦命。她的死是轻盈幸福的,也成全了周子清的佛心。香桃漂在河里的意象,让我想起美丽又脆弱的奥菲莉亚。周子莹却是强悍的革命者,她改变自己命运的烈性,更加衬托出其他几个女性的柔弱。窦花为报恩而生,先报了周家的搭救之恩,为周子莹顶包被土匪绑走,土匪李成山为她报了家仇,她又报土匪的恩,为李成山挡了子弹。野合山里的姑娘窦花把自己活成了最小的一份,她是传统女性的一部分。温县长的小姨太杨梅倒是主宰了自己的命运,她笼不住秦文龙的心,便放手一把,远走西域,这是旧女性走上了新道路。出走,不只有革命,还有远方。在周秦坡,青铜器不是主角,观音寺六合塔地宫之谜也不是主题,通过乡土中独有的物,表现的却是人,每一个人都有与时代共震的命运。所以说,文学永远都是人的学问。
陕公网安备 61019002000963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