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次到陕北出差，是冬意还未完全消散的初春时节。望着沿黄公路一侧黄河宽广的水面上漂浮的白色冰块，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关于陕北的记忆。
二十多年前，因为工作关系，报道建设中的靖王高速、榆靖高速和延塞高速公路，也听老公路人讲到昔日210国道“柴草路”的故事，对陕北高原大漠干燥少雨多风沙的气候有了切肤之感，感受在陕北修建高等级公路的艰辛与不易。陕北的神奇之处在于，只要踏入陕北，就能强烈地感受到，这块土地平静的外表下澎湃着某种由来已久的激情，激情孕育出一种属于陕北人独有的张扬，就像滩地上蓬勃生长的沙棘红柳。
果然是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些年陆续品尝过炖羊肉、剁荞面、荞面碗托、洋芋擦擦、烩羊杂、钱钱饭，目睹过红碱淖、统万城、天赐湾、镇北台、红石峡谷、万花山这些名胜和叫不上名字的沟渠梁峁后，对陕北地貌、陕北历史、陕北话、陕北饮食乃至陕北人的相貌特征气质等诸多方面生出了好奇心。
这次在陕北不到一周的时间，从宜川、洛川、富县到延安市区和延川，再到横山、靖边、榆林市区。相较于普通人，公路人对公路总有着别样的情感。一路驱车行进在公路上，穿隧过桥，市、县公路交通部门的同志说到他们实施的某处精细化提升路段或者隐患整治的边坡和桥梁时如数家珍。近年来，围绕提升公路安全通行保障能力，公路交通部门从上到下想了很多办法，取得了显著成效，当然也离不开当地政府和沿线群众的支持配合。
在靖边，前几天这里刚降了一场春雪，地面上的积雪厚薄不一，融化的地方露出山峁本来的面目。空气中的凉意使得这里比关中城市里的温度至少低5、6度，但俨然已没有了严冬时节逼人的寒气。这次来感受最明显的是陕北的空气湿润了很多，一扫长期以来对塞上干燥气候的刻板印象。近年来陕北年降雨量增加，土壤含水性提高，对改善陕北气候生态和农业是好事，与此同时在汛期和冬春雪融时公路易发生滑塌，通行安全隐患增加，无形中加重了公路养管任务。作为重要的能源、化工基地，陕北公路运输的繁忙同样给公路安全通行提出了新的挑战，因而我对陕北的公路人特别是坚守在基层一线的公路职工由衷生出敬意。
公路如同一条飘动的锦带，在塬梁峁沟交错纵横的黄土高原上延伸。放眼望去，山地、丘陵、平原与宽阔谷地并存，除了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很难想象地球上会有如此的地貌。记得一个讲述地理变迁的资料上提到，地球上百分之七十的黄土都聚集于此，这里是全球最大的黄土高原，黄土层最深的地方可达180米，很难想象它是风沙逐渐吹拂沉积的结果，强劲的西北风裹挟着风沙以一万年1米的速度逐渐堆积形成黄土高原。中生代基岩所构成的古地形基础上，覆盖新生代红土和厚厚的黄土层，再经过流水切割和土壤侵蚀而形成今天看到的支离破碎、千沟万壑的地貌景观。这里的黄土层深厚，黄土颗粒细小，土质松软，富含矿物质，如此的黄土之上孕育出独特的畜牧和农耕文化，产生了以“窑洞”为代表的民居和以信天游、腰鼓为代表的民间文艺，也就不足为奇。
晋陶潜在《游斜川》诗序中云：“天气澄和，风物闲美。”陕北的风物来自窑洞、民歌，来自天上的流云、鸟鸣，来自地上的庄稼、牛羊，来自或粗或细的树木草茎的枝干脉络，此时它们被冬末的氛围笼罩着，还略显干涩和暗沉，但身姿昂扬，全都朝着天空和太阳的方向伸展着，那是对阳光雨露发自内心的向往。我能想象出，在不久的将来，也许用不了半个月的功夫，当真正的春风吹过这片土地，属于春天的鹅黄嫩绿和姹紫嫣红便会相跟着一一绽放，涌向陕北的梁峁沟岔。经过数十年不懈的绿化，黄土高原的大部分地区已被植被覆盖，如今这里很少再见到“山高尽秃头，滩地无树林”的景象，等到春夏来临后，这里的千沟万壑将写满层层绿意。
因为关注路况，便留意路边的标识标牌，对沿途经过的地名了记下了二三，桥沟湾，镰刀湾，沿河湾，花子坪，麻地沟，薛阳畔，高家坬……通常一个地名包含着该地区的地理特征、文化沿革、争战历史和行政管理的印记。晚饭后，和几个陕北当地的朋友聊起陕北地名的含义，他们说陕北地名五花八门，但都恰如其名，十分形象贴切，极富有地方特色。陕北在地理上属于黄土高原沟壑丘陵区，基本地形地貌为黄土塬、梁、峁、沟等，形容为“七沟八梁十面坡”。塬是沟壑分割后留存下来的高原端面，梁指山体中间隆起的地方，峁指顶部浑圆、斜坡较陡的黄土丘陵，沟就是山沟，湾指河流的转弯处，岔指交汇或分岔处，墕指两山之间较平缓的山地，畔指岸边和旁边……这次发现沿途好几处地名后缀都有个坬字，原来在陕北方言中，坬指山区中地势较低类似于洼的地形。
偶然间读到一片叙述陕北子洲村名的文章，令我对陕北地名之众多刮目相看。文中提及的村名后缀有峪、湾、坪、巷、沟、砭、崖、集、庄、硷 、窑、渠、圪崂、岔、墕、渠、山、塄、殿等等，不一而足。从整个中国来看，陕北位于陕甘宁晋蒙五省交界处，农耕文明与游牧文明碰撞，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因此也总是处在战争前沿。榆林之名，就源自榆林寨。城、营、堡、寨、军、条、铺、驿等地名，多与军事布防有关。曾经历多次战乱，陕北人把渴望和平安定注入生活的希冀，于是就有了延安、定边、安边、靖边、保安这类地名，此外也有些地名和北方少数民族文化传入及贸易交流有关。可见陕北的地名里，处处隐藏着陕北的秘密和历史。
圪崂在陕北方言里，本意是指偏僻的地方或角落。陕北叫圪崂村的不少，光是洛川县的圪崂村就有五六个。在路遥的《平凡的世界》中曾提及到田家圪崂这个地名，写孙少平“走出一小段路后，就是田家圪崂——一个山窝里，土窑石窑，挨家挨户；高低错落，层层叠叠。双水村田姓人家大都住在这里，因此才叫田家圪崂。”与陕北相邻的山西人也说“圪崂”，两地口音风俗相近。
上世纪从关中要北上陕北，210国道是必经之路。从西安至延安的长途距离中，车到洛川几乎刚好是中午或者下午用餐的饭点，210国道公路旁的洛川圪崂成了长途运输车辆中途休息就餐的黄金地点。散居这里的几十户乡土人家，瞅准商机，靠着低矮的平顶砖瓦房开了十几个小饭馆，主打口感劲道、口味厚重的菜拌面，以快捷方便、耐饱实惠广受好评，洛川“圪崂面”自此声名鹊起。后来通了高速公路，北上车辆大多选择走高速公路，210国道旁的洛川“圪崂面”再也没有机会光顾，和吃过“圪崂面”的人说起当年情景，大家津津乐道，记忆犹新。原以为“圪崂面”就此销声匿迹了，看了新闻，方知2014年，洛川县政府还将圪崂面公布为县级第二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对其进行全方面展示、宣传，真心希望洛川“圪崂面”能获得更多人的青睐。
途中休息，路边农家乐饭馆里传出一位男子高亢撩人的歌声，那是一曲古老而深情的陕北民歌，久久飘在空中，令人驻足陶醉。由歌声联想到不久前榆林市新建了全国首家陕北民歌博物馆，那一首首耳熟能详的民歌里书写着陕北人血脉中流淌千年的基因传承，看来当地对地域文化的保护与弘扬正在做深，对陕北文化和陕北人而言，无疑是一件幸事。
 （作者供职于省公路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