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郑明月
陕北的春是要裹着黄沙来的。晨起巡查,山峁间腾起的沙雾像千万匹脱缰的野马,卷着枯蓬草掠过定吴高速的护栏。我紧了紧反光背心的领口,沙尘暴在挡风玻璃上犁出细密的纹路。
定边南收费站前蜿蜒的货车长龙里,发动机的轰鸣与沙粒敲击车皮的脆响声此起彼伏。巨型风电塔筒运输车正卡在收费站匝道拐角,狂风撕扯着车身包裹着的防风布,沙尘中,那高大的柱体巨物像条搁浅在黄土沟壑间的钢鲸在咆哮。老刘从驾驶室探出半截身子,帽子下黧黑的脸膛笑出沟壑:“这是清明节前最后一趟大件了,拉的还是和之前一样的塔筒!”他抹着汗跳下车,翻毛皮鞋带起一阵黄尘,他递来的《超限运输通行证》还带着驾驶室的温度。后头排队货车此起彼伏的喇叭声里,老刘着急忙慌补充遗忘的反光贴,同时不忘告知后车司机,他手机屏保是女儿在窑洞前跳绳的照片,此刻被划得满是汗渍。车辆通行检查符合规定,启动瞬间,车头牌照上积的沙尘簌簌掉落。
定吴高速K69处的弯道总缠着风,巡查车刚转过山峁,就看见应急车道上浮动着一团灰影——戴白羊肚手巾的老汉正弓腰拖拽柴草垛,枯黄的蒿草在横风里簌簌剥落,像头负重的老骆驼跋涉在沙暴中。刹车灯刺破黄蒙蒙的尘雾时,老汉赶忙把草垛往护栏旁又拽了半尺。他布满沟壑的脸庞里嵌着沙粒,灰布衫被荆棘刮出絮状边缘。“后生莫恼,额就抄个近道。”他掀起衣襟擦汗,草绳勒进他紫红的掌纹,倒让我想起上月清理桥洞时见过的那些手——在高速公路边缘谋生活的手,采沙葱的、放羊的、拾荒的,都带着相似的皲裂与力度。后车厢的防尘网被风扯得猎猎作响,我们合力将柴垛挪上车时,几根酸枣刺扎进他拇指,血珠滚落在去年补种的苜蓿草上。
黄沙漫过无定河时,桥墩下的异动让人心惊。应急灯扫过桥洞,暗处堆着成捆的玉米秸秆,还带着秋收的甜腥气。循着车辙印来到村口,一妇人正扶着独轮车往桥洞运草料。“开春羊羔要下崽,实在没处囤……”她沾满草屑的围裙被风吹得扑簌簌响,局促的双手在裤腿上擦了又擦。我们合力将秸秆移除桥下安置好,借来苫布盖严实后离开。踩下油门的刹那,恍惚看见远处梁峁上妇人挥动着告别的双手,红头巾在黄风里忽闪成火苗,倒春寒的风里飘来信天游的调子,谱着关于感谢的曲子。
返程时沙暴渐息,细看路肩的沙棘丛里竟探出几簇粉白。我忍不住望向护坡方向,那些曾经侵占领空的广告牌、堆积如山的建筑废料,如今正被沙棘与山丹丹重新接管。或许我们的钢卷尺与执法仪丈量的不仅是路权边界,更是古老生存智慧与现代秩序的微妙间距。就像老汉临走前指给我看的:护坡背风处,去年移栽的旱柳已经抽了新芽。
(作者供职于陕西省高速公路路政执法总队第七支队十四大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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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北的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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