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图 张永涛晁峪,是秦岭西边一道极为普通的峪口。春阳尚浅,风里却有了活泛气,但此时,晁峪不像城里拘着,此处的山与树,皆自在得很。沿晁峪河,行至一处台塬边,有画者支画架写生,席坐于地,执了笔在纸上勾皴,墨色洇开,倒比眼前的景多了层意思。个个笔下,干枝斜逸,流水喘喘,山石隐约,房屋可见,原是把这晁峪的魂儿往纸上收。旁侧放着水瓶,小墨盒。国画写生,只用水墨。这何尝不是在拾掇山水的碎片,拼一幅内心的天地。入山,方向感就差。问路人,说这地方叫西岔,眼前的晁峪河,发源于秦岭山中,背靠大散关,水是顺夹谷自东南向西流出,汇入渭河。我这才搞清楚。穿过翠绿的小竹林,顺台塬旁一条隐约的小路下河底,弄得一裤管沙土,上衣也满是干支藤条。鼓这般劲儿,也只是想看水。水清澈见底,涓涓而流。踩着奇形怪状的石头,顺河水逆行而上,那山桃树就在眼前,河畔、石上、水面,铺了一层桃花,风一吹,又似舞动,甚是惹眼。再走,便遇一石桥。石桥是老石头叠就的,石块早没了棱角,灰褐的面上,生着斑驳的苔,像岁月随手抹的痕。桥顶覆着草,枯黄与新绿纠缠着,根须垂落下来,丝丝缕缕,倒似石桥长出的胡须,在风里轻轻晃。我遇见个少年,他站在桥边,凝望远方。当他看见我时,朝我微笑点头,我惊讶而欣慰。惊讶的是山野之中能见到人,欣慰的是可以交流。少年告诉我,他刚从镇上的中学回来,爷爷跟了工队在附近修河堤,父亲在市区打工,弟弟跟父亲在城里。家中虽人少,倒也有故事。“这桥比我爸的年龄还大。”他说,他们家的地就在对岸,顺着手指的方向,我看见台塬上田垄层层,看样子,不久前刚耕过地,等着下种。少年邀我去他家看看,我跟随其后。巧的是,我的车就停放在他家门口。这是一座有些年代的老屋,土墙瓦顶,墙皮裂了纹。门楣上挂着辣椒串,红得鲜亮,旁边晾着衣物。门半掩着,里头暗沉沉,却能觉出一股稳当气。这屋子守着晁峪,也守着一方烟火。一只猫卧在后院的瓦堆上,少年忽来兴致,说:“叔,你见过厉害的猫没?我家老猫,那本事大!”他掰着指头数,老猫十三岁,跟弟弟一般大。“平日里敢跟小狗打架,有回把小狗脸都挠出血!” 少年眼里闪着光,“更绝的是,它每天早出晚归,抓大老鼠像玩似的。还敢进山抓小动物,连蛇都吃!以前吃不完,总往家叼,喂小猫崽。今年却不咋带了,估摸是想锻炼小猫自个儿捕食。” 那老猫的事儿,经少年一讲,倒像个行侠仗义的好汉。少年兴头上来,又拉我去看他家柴房。推开门,一股旧时光的味道漫出来。里头堆着老农具,铡刀、犁耙、锄头横七竖八,好些都锈了、裂了,用不上了,却也没扔,像是留着给岁月做个念想。抬头看,门楣雕花虽有些残了,可那纹路还能见着当年的巧思,少年嘟囔:“以前更好看,现在找不见了。”墙角挂着个蝈蝈笼,蒙了层灰,可竹条编得精巧,细瞧还能看出编时的用心。“这是我爷编的。” 少年伸手轻轻摸,像怕惊了笼里的旧时光,“早先养蝈蝈,一到夏天,满屋子都是声儿。” 又指着墙上挂的牛笼嘴:“家里以前养牛,后来爷年纪大,牛卖了,就剩这牛笼嘴。” 那牛笼嘴静静挂着,牛皮磨得发暗,似在悄悄说爷爷扶犁、牛儿踏碎晨露的岁月。从柴房出来,少年又讲起老猫蹲在门槛打盹的样儿,小猫不认生,讲弟弟放学回来总爱逗猫的事。这山里的日子,就藏在少年的话音里,藏在老猫的爪子下,藏在柴房的旧物间,朴朴素素,却满是烟火的温度。离开少年,我继续沿着小道行至深谷,远处山雾缭绕,像披了纱。一老者迎面而来,身后跟着一条黑狗。我猜想,老者是不是少年的爷爷,或者,那条黑狗是不是就是被少年家的老猫抓伤脸的那一条……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山和水,屋与树、猫与画者,都印在我心里。今日在晁峪,方知这世间美处,不在繁华,而在这朴朴素素的天地里。一草一木皆有灵,一屋一桥俱含情。人在其间,不过是采撷了几分自然的意趣,临了,连自己也成了这山水的一部分,化在风里,融在暮色中了。晁峪归来,又想那画者笔下的墨色,终是浅了。这天地的大美,原是用眼睛看,用心去收,到最后,连文字也嫌多余,只余一声叹息,叹这晁峪的宁静,房屋的厚重,少年的情怀,又叹这人间竟有如此可心处,容得下浮躁的魂,安放下疲惫的心。 (作者供职于陈仓公路管理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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